侯卿见他们这副表情,耸了耸肩,红雨伞重新撑开,搭在肩上。
“不过事情已经解决,我该走了。”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回头看向吕秀才。
“对了,师父。我明天要带什么东西来?”
吕秀才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完全缓过来,被这一声“师父”叫得头皮发麻。
他强压着哆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正经先生。
“明天准备好笔墨纸砚,还有四书五经就行。”
侯卿“嗯”了一声,迈出了同福客栈的大门。
雨伞在夜风里轻轻一晃,人已经消失在了黑暗中。
侯卿走后,大家才想起被姬无命和姬无力打晕在地上的郭芙蓉。
吕秀才第一个冲过去,把郭芙蓉抱起来,拼命摇晃。
“芙妹!芙妹!你怎么样了?你醒醒啊!”
李大嘴也跑过来帮忙。
“小郭这是晕过去了。快把她扶到后堂去。”
另一边,白展堂跨过了好几条街,终于在桥头找到了正在巡逻的老邢和小六。
他一个跟头从房顶上翻下来,把老邢吓得差点拔刀。
“老白?大半夜的你干啥呢?”老邢拍着胸口。
白展堂喘着粗气,嗓子又哑又急。
“老邢,快!同福客栈出事了!有强盗……不对,有兄弟……不对,反正就是有人死了!”
老邢的脸“唰”地白了。
他握着刀柄,手开始发抖。
“死、死人了?小六,你赶紧回衙门叫人!我先过去看看!”
小六已经吓得两腿打颤。
他巴不得赶紧离开,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师傅放心!我马上去!”
话音没落,小六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那速度,比他抓贼时快多了。
老邢跟着白展堂回到同福客栈,一进门就看见地上的三兄弟。
他倒吸一口凉气,腿软了一下,被白展堂从旁边扶住。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邢问,声音都在飘。
白展堂清了清嗓子,把这个锅推给了对面镖局。
“是顺风镖局的侯卿尸祖听到动静来救我们的。他出手打晕了这两个,那个……那个是自己动的手。救完人以后,他就走了。”
老邢张大了嘴。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玉座金佛,眼睛一下子直了。
“这……这可是赃物啊。这东西应该在盗神之神白玉汤手里才对。”
他搓着手,来回踱步。
这东西他拿捏不准。
按道理来说,既然赃物已经找到,就要物归原主。
可作为在衙门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自己拿主意。
老邢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这样,我先通知娄知县。让知县大人来定夺。这种烫手山芋,我可不敢碰。”
不一会儿,小六带着一群衙役赶到了。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还在昏迷中的姬无病和姬无力铐了个结实,又用白布把姬无命的尸体盖上。
老邢特意叮嘱了一句。
“这两个是危险人物!看管的人一定要多!谁都不许掉以轻心!”
衙役们应了一声,把人押走了。
老邢也抱着金佛,坐上了回衙门的马车。
他坐在车里,低头看着怀里这尊金光闪闪的佛像,只觉得又兴奋又害怕。
这一趟,自己算是立了大功。
可这功,来得也太邪乎了。
同福客栈里,白展堂看着老邢带走金佛,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一点解脱,又有一点心痛。
那东西毕竟价值连城,就这么没了。
可转念一想,这玩意儿本就是烫手的山芋,送走了也好。
老白长叹一口气,转过身来。
然后他僵住了。
同福客栈的所有人,都站在他身后。
佟湘玉、吕秀才、李大嘴、莫小贝,还有刚醒过来的郭芙蓉。
十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有好奇,有崇拜,还有一丝说不出道不明的东西。
“盗神之神白玉汤!!!”众人齐声喊道。
白展堂这才意识到,经过今晚一闹,自己的身份已经彻底暴露了。
他后退一步,干笑了两声。
“那个……大家,你们听我解释……”
他话还没说完,吕秀才已经扑了上来。
“老白!给我签个名吧!我最崇拜英雄了!”
李大嘴也挤了上来。
“我也要!回头挂墙上,以后吹牛都有面子!”
莫小贝从人群里钻出来,举着一根筷子。
“白大哥,你教我轻功好不好!就你刚才那样‘咻’地一下飞出去!”
郭芙蓉揉着肩膀,咧着嘴笑。
“老白,看不出来啊,你藏得够深的。说那个金佛怎么回事,你是通过什么手段在众目睽睽下拿到手的?”
佟湘玉双手叉腰,可脸上挂着笑。
“行咧,额不管你以前是干啥嘀,从今天起,你还是额的展堂。”
白展堂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他抹了一把脸。
“你们……你们不怪我?”
吕秀才一脸严肃。
“怪你什么?你刚才挡在我们前面,还要为了掌柜的去拿金佛。你是个好汉!”
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
白展堂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泪。
“行了行了,别一个两个跟看猴一样看我。要签名的,明天排队。今天都回去睡觉!”
这一夜,同福客栈折腾到后半夜才消停下来。
而顺风镖局这边,林北和侯卿已经坐在了院子里的石桌旁。
侯卿把同福客栈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讲到吕秀才活活把姬无命说死的时候,林北笑得直拍大腿。
“这吕秀才,神人啊!”林北说,“他那套‘我是谁’的玩意儿,对付头脑简单的江湖人,简直比刀剑还好使。”
侯卿捻着鬓角,若有所思。
“所以本仙人决定拜他为师。”
林北笑得更大声了。
“侯卿,我看好你,你会越来越有出息的,以后我们群殴之前你先上!”
侯卿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世间学问,不分高低。他那张嘴,本仙人很欣赏。”
两人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车马声。
林北抬头一看,只见一队衙役举着火把,簇拥着一顶小轿,往顺风镖局大门来了。
为首的正是捕头老邢。
他双手捧着一个木匣,走路小心翼翼,像捧着他亲儿子的骨灰盒。
“林掌柜!”老邢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脸上堆满了笑,“娄知县派我来,把玉座金佛物归原主!”
林北站起身来,迎了上去。
“邢捕头辛苦了,这大半夜的,还让你亲自跑一趟。”
老邢赶紧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这是分内之事。那个……知县大人还想让我顺便问一句,侯卿少侠当时救人的具体情况。这案卷上得有个说法。”
侯卿已经撑开折扇,扇子上两个大字“仙品”,挡住了半张脸。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到的时候,他们全倒了。”
老邢愣住。
他张着嘴,看看侯卿,又看看林北,显然对这句解释不太满意。
可他又不敢多问,只能干笑两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少侠真是……神速。”
卢剑星从旁边的侧门走过来。
他走到老邢面前,拱了拱手。
“邢捕头,今晚的详细经过,在下可以跟你交接。侯卿尸祖不善于跟官府打交道,他说话一直这么简省。”
老邢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点头。
“那就有劳了!”
卢剑星把老邢引到一旁,开始一五一十地“讲述”事情经过。
卢剑星其实根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是锦衣卫出身,编个案情对他来说轻车熟路。
什么“侯卿夜巡遇匪,出手救援,贼人内讧,一死二伤”,讲得那叫一个合情合理。
老邢听得连连点头,一边记一边感叹。
“原来是这样!老弟说得太明白了!回头我就这么跟知县大人汇报!”
等到老邢心满意足地带着衙役们离开后,林北才打开那个木匣。
玉座金佛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通体流转着温润的光。
林北只看了一眼,就“啪”地合上盖子,递给了旁边的沈炼。
“沈炼,麻烦你跑一趟。”林北说。
沈炼接过木匣,面无表情。
“还给他?”
林北点头。
“这东西终究是老白的。留在这里,林北睡觉都不踏实。”
沈炼“嗯”了一声,把木匣往怀里一揣,转身朝同福客栈的方向走去。
林北望着沈炼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戏看完了,乖乖,世界上真的有人能被说死啊,长见识了!唉……明早开始,林北又得躲着陆小鸡。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侯卿慢慢踱过来。
“那你最好现在就躲,天快亮了。”
林北抬头一看,天边果然泛起了一层灰白。
他浑身一激灵,撒腿就往房间跑。
“林北先去睡了!明天早上他们找我就说林北死了!”
侯卿站在院子里,看着林北仓皇逃窜的背影,低低地笑了一声。
“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转过身,慢慢朝自己的房间走。
远处,沈炼已经走到了同福客栈门口。
他抬手敲门,三声,不轻不重。
门后传来白展堂沙哑而疲惫的声音。
“谁啊……大半夜的……”
门开了一条缝。
沈炼把木匣往门缝里一递。
“掌柜的让我送回来的。你的东西,自己收好。”
白展堂借着早上的微光看清了那木匣,脸色瞬间变了。
他“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你拿走!我不要!我以后再也不想看到这东西!”
沈炼站在门外,敲了敲门。
里面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老白,开门。掌柜说了,物归原主。你不收,我回去交不了差。”
门里传来白展堂带着哭腔的声音。
“你告诉林北,我感谢他全家!但这事儿没商量!这金佛谁爱要谁要!我老白从今天起,金盆洗手!”
沈炼沉默了片刻,把木匣放在了客栈门口,转身走了。
他走了没几步,身后的门又“吱呀”开了一条缝。
一只胳膊飞快地伸出来,把木匣拽了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又关上了。
沈炼没有回头,只轻轻勾了一下嘴角。
(口是心非。)
天已经大亮了。
同福客栈的桌子还沾着昨晚打斗留下的几道痕迹。
七侠镇的街上,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开始支摊。
新的一天,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到来了。
而此刻,林北正缩在被窝里,用被子蒙着头,听着外面陆小凤的声音越来越近。
“小北——!起床了!你两个嫂嫂给你做了早饭——!”
林北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林北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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