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他用手指拔开火折子的盖子,对着火折子吹了一口气。
火折子头上的火星亮了起来,在黑暗中映出他的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站在书房的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走廊、假山、水池、回廊——他从小在这里奔跑、练剑、吃饭、睡觉。
他爹在这条走廊上教过他第一套剑法。
他娘在那棵桂花树下给他缝过衣裳。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然后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林平之决绝转过身,把火折子扔进了书房。
火苗遇到地上的书册和纸张,轰地一下蹿了起来。
火舌舔舐着书架、窗帘、房梁,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浓烟从窗户里涌出来,被夜风吹散,带着一股呛人的焦味。
林平之站在院子里,看着火势从书房蔓延到隔壁的房间,从隔壁的房间蔓延到正堂。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林北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三人翻出后墙,消失在夜色中。
火势越来越大。
书房里的那块砖在高温下开始发亮,发出一种淡淡的暗红色的光,和周围被熏黑的砖块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高温将砖块与周围的地面牢牢地粘合在一起,像是原本就铺在那里的一样。
福威镖局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最先发现火情的是隔壁的邻居——一个开杂货铺的老头。
他从睡梦中被浓烟呛醒,推开窗户一看,吓得鞋都没穿就冲了出来。
“着火了!福威镖局着火了!”
他的喊声惊醒了整条街。
邻居们纷纷从床上爬起来,拎着水桶、端着水盆往镖局的方向跑。
他们并不是心疼林家的产业,纯粹是怕火烧到自己家。
人群里夹杂着几个穿青布短衫的汉子。
他们是青城派留在这里盯梢的弟子,本来是轮班守夜的,没想到等来的不是林平之,而是一场大火。
“怎么着火了?”
一个青城派弟子瞪着镖局里蹿出来的火焰,脸上写满了慌乱。
“快救火!快!”
另一个弟子已经拎起水桶冲了上去。
“快快快!别让火把里面的东西全烧了!”
十几个青城派弟子和附近的居民一起,乱哄哄地开始救火。
有人从井里打水,有人用水桶接力传递,有人拿扫帚扑打火苗。
场面一片混乱,吆喝声、泼水声、木头烧裂的噼啪声混在一起,谁也顾不上谁。
一个青城派弟子冲进已经烧得半毁的书房时,脚底忽然踩到了一块发亮的砖。
那块砖和其他被熏黑的砖不一样,暗红色的光芒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像是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师兄!你看这个!”
他蹲下来,用手里的剑鞘敲了敲那块砖。
砖块发出空洞的声响,和周围实心的砖块完全不同。
他又敲了几下,确认了位置,然后用剑尖撬开砖缝。
砖块在高温下变得很脆,一撬就碎了。
砖块下面是空的。
一个巴掌大的暗格里,躺着一本泛黄的册子。
那弟子把册子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借着火光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手指开始发抖。
“师兄!《辟邪剑谱》……林家的《辟邪剑谱》!”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找到了!”
旁边的师兄一把抢过册子,翻开看了几眼,脸色大变。
他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压低声音对周围的几个师弟说。
“别救了。东西到手,赶紧撤。别让外人看到。”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趁着混乱的人群还在救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镖局,消失在夜色中。
剩下的火,就交给邻居们了。
林北站在远处一座废弃的钟楼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青城派的几个弟子鬼鬼祟祟地从镖局后巷溜走。
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地翘了起来。
“成了。”
侯卿靠在钟楼的柱子上,把铜钱弹起来接住。
“那只老乌龟回去以后,练到最后,看到自己的画像和那行字,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林北嘿嘿笑了两声。
“林北我是看不到了,但光想想就觉得开心。”
林平之站在钟楼的栏杆旁边,看着福威镖局的方向。
大火还在烧,火光照亮了半条街,浓烟滚滚地往天上翻涌。
那扇他从小推过无数次的大门在火焰中轰然倒塌,溅起一片火星。
那块歪斜的金字牌匾掉在地上,被火舌吞没。
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火光。
“走吧。”
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去安排接下来的事。余沧海拿到剑谱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你们说过要教我《九幽玄天神功》的。”
林北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先去客栈睡一觉,明天开始。”
三人下了钟楼,沿着漆黑的巷子往客栈的方向走。
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但林平之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走出巷子的时候,侯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对了,岳不群拿到的那个版本,最后一页你没有画他的肖像吧?”
林北摇了摇头。
“没有。画画的话太假了,我只加了那行小字。我可没有你那种技术。”
侯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真切的遗憾。
“可惜了。我还挺想画一幅岳不群的。他的脸型比余沧海好看,画出来更有品位。”
“以后有的是机会。”
林北走在最前面,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等余沧海和岳不群都练成了,满大街都是姐妹,到时候你想画谁就画谁。”
侯卿想了想,折扇在掌心里拍了一下。
“说得也是。”
林平之跟在他们后面,听着这两个人又在认真地讨论一个完全不正常的计划,嘴角抽搐了一下。
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嘴抿成一条线。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了一个弧度,很小,稍纵即逝。
他加快了脚步,和前面两个人并肩走在了一起。
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福州城古老的青石板路面上,一长两短,晃晃悠悠地朝远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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