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巨大的猪头在空中猛地一偏。
失去下颌支撑的猪嘴再也合不拢，断裂的骨茬和碎牙混着黑红的血浆，甩了赵守山半身。
二百多斤的身躯在惯性下继续前冲，但四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前蹄一软，整头野猪像一堵被推倒的土墙，轰然栽在了雪地里。
巨大的冲击力把雪面犁出一道半米深的沟，碎冰糊了赵守山一鞋。
猪头停在了赵守山脚尖前方不到一拳的距离。
仅剩的右眼还圆睁着，已经彻底没了光。
黑色的身躯抽搐了两下，四条粗短的蹄子蹬了蹬，然后不动了。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烧焦的鬃毛味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孔里钻。
整片林子安静了。
除了硝烟散去后松枝上积雪坠落的声响，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赵守山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枪还端在肩上，手指头僵在扳机护圈里，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脚下那颗猪头，瞳孔放得很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浓重的白雾。
如果陆野最后那一枪慢了哪怕半秒钟，他必死无疑。
陆野把双管猎枪的枪口朝下，弹开还在冒烟的弹壳。
他走上前，站到赵守山身旁。
没有说什么。
只是抬起左手，在赵守山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赵守山僵硬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后背的颤抖反而慢慢止住了。
他垂下端枪的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陆野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这头已经死透了的公野猪。
半边脸被轰没了，下巴碎成了渣，脑壳被铁砂掀开一块，里面的白花花的东西和着血糊在雪上。
二百多斤的肉山，愣是被三枪打得面目全非。
陆野没有开口去说什么“以后别这么莽”或者“你不要命了”之类的话。
没必要说。
赵守山就是这么个人。
从他在后山拿枪帮自己吓走独狼的那天开始，陆野就摸清了他的脾气。
这人心里有杆秤，秤砣不大，但死沉。
他管不住自己的手脚。见不得有人在他面前要出事，哪怕那个人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那日陆野自己能活着走出那片老松林，靠的就是赵守山的这把老洋炮。
那次，赵守山完全没有义务来接应他，一个赌鬼、一个败家子，死了也没人会可惜。
但赵守山来了。
今天也是一样。
大壮跟他没有交情，连同一个村的都不是。
更何况这帮人越界闯进来，踩断树枝惊了猪，祸是他们自己惹的。
换了谁都不会回头。
哪怕大壮同村的人都头也不回的跑了。
但赵守山停了下来。
他端着枪，站在原地，等那头二百多斤的发疯公猪冲过来。
这就是赵守山。
你可以说他傻，说他一根筋，说他迟早要栽在这个性子上。
但就是这种人，你才敢把后背交给他。
所以陆野没有怪他，甚至没有犹豫的回头帮他。
这是陆野重活一世以来，唯一一个他愿意拿命去护着的外人。
陆野把空弹壳踩进雪里，从弹药袋里摸出两发新弹，熟练地压进枪膛，啪地合上枪管。
坐在雪地上的大壮这时候才像是回过魂来。
他呆呆地看着脚边那头死猪，又抬头看看赵守山和陆野，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后怕、庆幸、感激、羞愧。什么都有，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但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
赵守山没看他，陆野也没看他。
十秒后，密林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踩雪声。
两个人影从来时的方向狂奔而来。
李三炮跑在前面，手里的枪端着，周德发在他后头，也端着弓。
两个人跑到近前的时候，都喘得像要把肺吐出来。
李三炮的狗皮帽子歪在一边，脖子上的青筋暴突。
他比陆野晚了一步，陆野往回折的时候，他犹豫了几秒。
几秒。
但他最后还是咬了咬牙跟上了。
周德发也是。
他反应比李三炮更慢一些，等他下定决心回头的时候，三声枪响已经先后炸开了。
两个人到了跟前，第一眼看到的是横在雪地里那头面目全非的死猪。
猪头被轰烂了，血浆和碎骨溅了一大片。
第二眼看到的是赵守山。
这汉子站在猪头正前方不到一步远的地方，身上溅满了黑红的血点子，枪还攥在手里，整个人僵得跟根木桩子似的。
李三炮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周德发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紧：“多……多近？”
“半尺。”陆野吐了两个字。
李三炮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走到赵守山跟前，一把薅住他的胳膊，使劲晃了一下。
“老赵！”
赵守山的身子晃了晃。
两条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坐姿跟旁边的大壮一模一样。
“操。”他先骂了一声。
骂完了，他歪着头看向陆野。
“我之前在后山救过你的命。”赵守山咧着嘴，声音还在抖，但笑意是真的。
“今天你也救了我的。”
陆野翻了个白眼，“所以呢？”
“咱俩扯平了。”赵守山用力点头。
陆野没接他的话，都是兄弟，扯什么平。
一旁的李三炮把手里的老洋炮往地上一扔。
两步跨过去，右拳直接砸在了大壮的左脸上。
“啪！”
大壮的脑袋猛地偏向一边，嘴角瞬间裂开，一丝血线从唇角甩了出去，溅在旁边白花花的雪上。
他的身体被这一拳带得向右歪倒，但还没等他倒下去，李三炮已经整个人扑了上来。
一条腿跨过大壮的腰，骑在他身上，左手揪住他胸口的棉袄领子，右拳又砸了下去。
“啪！”第二拳砸在鼻梁上。
“你他妈的！”李三炮嗓子劈了，嘴里一边骂一边打。
“啪！”第三拳，右眼眶。
“为什么要过来害人！”
“啪！”第四拳。
大壮用两条胳膊护着脸，缩着脑袋，拳头一下一下砸在他前臂上。
他不躲也不还手，就咬着牙闷哼。
李三炮骑在他身上，拳头雨点似的砸下去。
大壮知道自己挨打不冤，今天能活命都是老天爷开眼。
周德发也走了过来，右脚抬起来，照着大壮的腰上踹了一脚。
“呼”的一声闷响，大壮的身子弓了一下。
周德发又踹了一脚，踹在大腿上。
“谁让你们过来的！”周德发平时话最少，这会儿脸涨得通红，一脚一句话。
第三脚踹在小腿上，“打死你个龟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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