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发也连连点头。“不追了不追了,够了够了。”他的声音还有点抖。

陆野没有发表意见,但心里完全赞同赵守山的判断。

命只有一条,猎物什么时候都能打。

四个人加快了处理猎物的速度。

赵守山蹲在地上飞刀,不到两分钟就把三只獐子的腑脏全部掏干净了,内脏摊在雪地上,这是故意留给狼的。

扔下一堆内脏在原地,那两头狼就算再摸回来,也会先去吃这些现成的东西,不会追着人不放。

这是老猎人的经验。

周德发已经扎好了两副简易担架,是用山里的落叶松枝绑的,结实但不沉。

三只獐子分成两担,赵守山和周德发一人扛一副担架,陆野和李三炮抄家伙殿后开路。

临出发前,赵守山把老洋炮从肩上摘下来,直接塞进陆野怀里。

陆野一愣。

“你枪法比我准。”赵守山说得很干脆,没有半点扭捏。

“万一那两头东西再跟上来,你打第一枪。”

陆野没推辞,接过枪挎在肩上。

四个人排成一字纵队。

李三炮打头,端着装好弹药的土猎枪在前面探路,逢灌木就绕,遇岔道就看红布条。

赵守山和周德发居中,一人扛着一副担架,脚步沉重但走得不慢。

陆野殿后,老洋炮紧紧握在手中。

他的耳朵和直觉同时运转着,一刻都不敢放松。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后脑勺那层凉意没有再次传来。

陆野暗自松了口气,狼确实没有跟上来。

那两声枪响加上留在原地的一堆獐子内脏,足够让它们放弃追踪了。

但这份松弛只持续了一瞬间。

他心里很清楚,今天是运气好。

两头狼还没来得及进入攻击距离就被发现了,换个场景,换个时间,结果可能完全不一样。

这也让他对【野性直觉】这个词条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这东西不讲道理,不分析原因,不给你具体信息。

它就是在某个时刻突然告诉你,危险来了。

至于危险是什么、在哪里、有多大、怎么应对,一概不管。

但就这么一个粗糙的预警,在今天这种情况下,救了四个人的命。

四人一路无话,脚步匆匆。

太阳挂在西边的山脊上方,光线变成了浑浊的橘红色。

远处的瓦云村轮廓显出来的时候,李三炮回了一下头,咧嘴笑了。

“到了。”

打谷场上还是早上出发时的样子,林业局的马科长正站在车旁边抽烟,旁边站着个穿军大衣的干事,手里捏着个本子。

除了他们两个,打谷场上空荡荡的。

几支队伍都还没回来。

李三炮和赵守山扛着獐子走进打谷场的时候,马科长正低头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摆弄一个搪瓷茶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眯了眯眼睛。

“哟,你们回来得够早的。”

他把茶缸放下,快步迎过来。

目光先从李三炮身上扫过,又看了一眼赵守山肩上的担架,瞳孔明显亮了一下。

“这才第一天就有收获了?”

赵守山把担架往地上一放,周德发也跟着放下另一副。

三只獐子并排摆在打谷场的石碾子旁边,开了膛的腹腔朝上,灰褐色的皮毛上沾着血迹和松针。

那只最大的公獐被单独放在中间。

马科长蹲下来,伸手掂了掂大公獐的后腿。

“嗬,这只不小啊,少说三十斤。”

“三十二三。”赵守山说。

马科长又看了看旁边两只母獐,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挨个递了一圈。

“行啊,开门就是三只獐子。”

“马科长。”赵守山没有接烟,他的声音沉下来了。

马科长手里的烟盒顿在半空中。

四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像是大丰收之后该有的喜庆劲儿。

尤其是周德发,脸色到现在还泛着白。

赵守山抬起头,朝着西北方的山林方向看了一眼。

“我们在西坡看见狼了。”

他停了一下。

“两头。”

马科长伸烟盒的手收了回去,眉毛微微拧了起来。

那个拿本子的干事也抬起了头,笔尖悬在纸面上没有落下去。

“在哪看见的?”马科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西坡猎区的一个浅沟里。”赵守山说,“我们在沟底处理獐子的时候,它们摸过来的。两头成年灰狼,体型不小,肩高过膝。”

“距离多近?”

“最近的时候不到一百米。”

这个数字让马科长的右眼皮猛跳了两下。

三年前,也是冬季围猎。

清源村的一组猎户在西北面的窄沟里追獐子,追进去四个人,活着出来一个。

那个活着出来的猎户被人从林子里扶出来的时候,棉袄被撕成了布条,左半边脸的肉连着耳朵被狼嘴撕下来大半。

另外三个猎户的尸骨直到来年开春雪化了之后才找到。

准确地说,找到的不是尸骨,是碎骨头。

散落在方圆几百米的范围内,跟被啃碎的獐子骨和鹿骨混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也是因为这件事,马科长被停了职,上面给了处分。

理由是组织围猎期间安全部署不到位,未能及时排查狼患。

他在家坐了大半年的冷板凳,后来才复了职。

这件事是他心里一根刺,扎在最深的地方,从来没拔出来过。

“有几头?确定只有两头?”他又问了一遍。

“确定。”陆野开口了,“两头,没有第三头。”

马科长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他有印象,是大榆村用弓箭打猎的那个,听赵守山说箭法极准。

“你怎么确定没有第三头?”

“如果附近还有,它们不会只派两头出来试探。”陆野说,“两头结伴行动,试探完了就跑了。如果是狼群,至少会有一头从侧翼绕后。”

马科长的目光在陆野身上多停了两秒钟。

这小子对狼的行为方式很熟。

他没有追问,扭头看向那个干事。

“记下来,西坡猎区,发现两头成年灰狼,结伴行动,具体方位……”他看向赵守山。

“浅沟西北面的混交林边缘。”赵守山比了个大概的方向。

干事在本子上飞快地写。

马科长背着手在石碾子旁边来回踱了几步。

前阵子瓦云村那个村民来大队部报告过,说在村西的河套子附近看到了两串狼的脚印。

现在看来,那两串脚印就是今天这两头狼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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