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京城知青当初下乡时是在学校报的名,统一集合,统一分配,附近有要好的同学很正常。

他们的几个同学所在的大队距离白家店大队不算远,却更加偏僻,顺着山沟一直走,走到头,再连着翻过三道黄土梁就到了。

说起来很轻松,其实那三道黄土梁可不是那么好翻过去的,要找到合适的位置才有小路,所以还需要在山沟沟里绕很远。

大过年的,顶着寒风跑十几公里去见一个人,一般人是不会干这个事的。

只有下乡知青这些无聊得蛋疼的小年轻,才会按耐不住思念,脑子一抽,啥都不管不顾的大半夜里跑出来。

但这也是一种难得的经历,平常可没机会体验大年夜里在荒野中游荡的感觉。

山崖残雪,西北风漫过山梁冲进山沟,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狼嚎,土岸上猫头鹰在阴影里发出渗人的奸笑。

走着走着,天黑透了,也下雪了。

雪不大,雪花倒是不小,随着风闯进马灯的光线范围,不等落地,又被寒风扯出众人的视野。

几个小年轻提着马灯有说有笑的朝着山沟沟深处前进,两边是陡峭的土崖,有些地方荒草灌木太多,不好走,还要不时上到某个小土坡上,然后再跑下去。

给李轻舟的感觉仿佛化身《夜走灵官峡》的作者,走在夜间的峡谷里,只是更加的孤寂,苍凉。

走到山沟尽头,顺着山坡爬上去,沿着山梁朝着西南方走,走着走着,李轻舟在山谷对面的一小片黄土塬上看见了一些灯光。

过年了么,村民们也难得大方,家家户户的亮着油灯。

“刘伟,那里是哪里?”

周俊杰抢着回答道:“那里是红星大队,我有个女同学就是在那里插队呢。

唉……也不知道她如今怎么样了,有没有吃饺子。”

李轻舟忍不住哈哈大笑:“那你过去找她啊。”

“不行,别看咱们离红星大队最近,其实中间没有路,还不如去北川大队方便呢。

那是黄土塬,三面都是土崖,只有西边能上下,去那里要绕三十多里路。”

李轻舟就说么,他在公社见过石川大队的知青,却没见过红星大队的知青,原来是出来一趟不方便。

“周俊杰,吼一嗓子吧,说不定她能听到呢?”

“对啊,唱个酸曲儿。”

“来一个,来一个啊,大半夜的,又没有大队干部在旁边,你小子怕啥呢?”

周俊杰有些犹豫,但架不住众人起哄,咳嗽了几下,扯起嗓子大声嚎叫:

“一道道峁来一道道沟,

看不见妹妹我心上揪。

白日想你浑身乏,

黑夜想你睡不着下。

油灯灯点到三更后,

满炕空荡荡没人搂。

山风刮过黄土梁,

梦里常和妹妹一搭搭躺

……咳咳咳咳咳……”

看周俊杰最开始那有模有样的架势,李轻舟还以为他是个高手呢。

哪知他嗓音条件一般,全靠扯着嗓子喊,一曲没唱完,自己先把嗓子喊哑了。

众人全都笑喷了,就在这时,对面山峁上也亮起了一盏灯,原来是红星大队的知青比他们白家店大队的知青还无聊,大年夜不在屋里好好呆待着,跑出来瞎转悠了。

他们没有听到周俊杰被寒风刮跑的歌声,但是看见了他们手里的马灯,顿时兴奋的吆喝开了。

“对面山梁上的……你们是知青么?”

刘伟、曹阳几个人立马来劲了,一起大喊道:“是,我们几个是京城知青,他是陈仓的。

你们呢?”

“我们也是京城知青,刘伟?是你吗刘伟?”

“我是刘伟,你是谁啊?”

“我地雷啊,段季雷!你们要去哪?”

“地雷?哈哈,我们去杨家湾找耗子,给他送点饺子!”

“有肉吗?”

“有肉~”

“伟哥,我的哥,明天我去给你拜年哈,你可要管饭啊。”

“哈哈哈哈…”

“可别,我怕你把我们吃穷了。”

“哈哈哈哈……”

“新年好啊伟哥!”

“新年好。”

“新年好……”

两边就这么隔着几十米吆喝着聊了起来,还带拜年。

一场小插曲过后,一行人又急急忙忙赶路了,下了山梁,在沟里跑了七八里地,这才从一个小路上翻过了第二道山梁。

一路走啊走的,有时候走着走着发现走错了,还得回头找路。

也不知道夜里几点,几人终于来到一个小山村,敲响了一个破窑洞的门。

“耗子?耗子?开门啊,我来给你送饺子了。”

屋里亮着灯,窗户上映着的人影晃动,很快,有个小个子男生披着件军大衣、趿拉着棉鞋跑来拉开了门。他身后几个知青激动的凑到门边想出门迎接,反而挤成一团。

“刘伟?”

“俊杰你怎么也来了?”

“曹阳?”

女知青那边也没睡,听到了动静纷纷赶来,曹阳的那个女同学激动得一把搂着曹阳,哭得稀里哗啦的。

走进男知青的窑洞,里面比白家店大队知青点还简陋。

一张黄泥盘得大炕和灶台,一张破桌子,一个水缸、两个水桶和几个坛坛罐罐。

几个脸盆一溜摆在墙角,衣服挂在墙上钉的木楔子上。

桌上摆着一碟咸菜、几根辣椒和几个黑不溜秋的窝头,与大年夜这个时间点格格不入。

刘伟他们显然是知道这边的情况的,二话不说,先招呼那个小个子知青烧水,准备热菜、煮饺子。

李轻舟借着布袋子的掩护,把两道陕北这边的特色蒸碗拿了出来,还拎出了一瓶高粱酒。

杨家湾大队的知青都不认识他,看这个没见过的帅哥不声不响的掏出两个大饭盒,还以为是刘伟他们新收的小老弟,替他们背包的呢。

等李轻舟从包里拽出一瓶酒,又拿出一个纸包,众人这才确定此人绝不简单,反正肯定不会是穷哥们儿刘伟的小弟。

刘伟和于钱他们穷的,就差尿血了,比他们也好不到哪去。

“爷们儿?你也是京城知青,新过来的?”

“不是,我是陈仓知青,下乡大半年了。”

“那你这是?”

“闲得蛋疼,找点乐子而已,怎么,不欢迎?”

于钱刚好去拿饭盒准备把菜加热一番,一掀盖子,顿时惊叫出声:

“肉~这么多肉!”

这是李轻舟花大价钱在国营饭店买的,平常老百姓想要吃到,得是有钱人家办喜宴,才有可能吃到正宗的陕北八大碗。

虽然李轻舟只拿出其中的清蒸羊肉和陕北烧肉,却也是穷知青们想都不敢想的美味了。

一众杨家湾知青轰的爆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围上去看,一个个嘴角都快扯到后脑勺了。

那个外号叫耗子的京城知青也是个趣人,一拍刘伟的肩膀:

“刘伟啊,你如今是越活越倒退了,没有一点眼力见儿。

来时的路这么远,你怎么能让咱大爷背着包呢?”

“咱大爷?”刘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见耗子已经陪着笑在给李轻舟问好了:

“谁有钱有粮票谁就是大爷啊,大爷,您新年好啊。

我叫耗子,大名刘浩,您敞亮,第一次见面就赏我们肉吃,太局气了。

小子我谢谢您了,今日的大恩大德我实在是无以为报。

要不,趁着过年这个好日子,咱来个双喜临门?我给您磕一个,拜您当干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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