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书媳妇儿就是这样,她用一点白面和豆面和了,擀了些面条,煮熟捞进粗瓷大碗里,浇上干菜丁、萝卜丁、土豆丁做的素臊子,还给卧了个鸡蛋,郑重其事的摆在明面上。

支书家大儿子和大闺女早年抗日战争时牺牲了,二儿子牺牲在了朝鲜战场上,小女儿出嫁到隔壁公社,家里就剩下个木讷的三儿子,就是去公社接李轻舟他们的车把式常福贵。

农村结婚早,常福贵此时已经有了六个孩子,大女儿都已经虚岁十六了,就比李轻舟小两岁,小的还不到五岁,还不那么懂事,望着桌上那碗面和碗里的鸡蛋,羡慕的直流口水。

年轻人饿得快,李轻舟上午干了不少活,甚至还跑到五六里外给军烈属和五保户担水,压得他肩膀生疼,此时肚子早就咕咕直叫了。

面端上来,他也不客气,用筷子夹着那个鸡蛋给那个拖着两桶大鼻涕、眼巴巴看着的傻小子放到了粥碗里,筷子搅了搅面条,呼噜呼噜的吃了起来。

支书笑眯眯的端着粥,像是在看吃播,还很热情的给李轻舟出主意:

“来瓣蒜啊,配着蒜吃才香嘞。吃”

李轻舟拿过两瓣蒜放在桌上,一巴掌拍了下去,轻松把蒜皮扒了下去,咬一口蒜,吃一口面,呼噜呼噜的老香了。

一大碗面,加半碗面汤,李轻舟终于感觉肚子里有饱腹感了,抹了抹嘴,自觉的从兜里掏出钱和粮票放在碗底。

出了窑洞,李轻舟掏出烟来给靠着墙边晒暖的支书和福贵让了一支,和他们聊起了天。

福贵……?唉~还是不说他了,他就是个背景板,李轻舟主要还是跟支书聊。

别看支书就是个老头子,却是能当家做主定人生死的,李轻舟那是丝毫不敢得罪。

但就像老知青于钱他们说的,支书是个老好人,只要不涉及钱和粮食,他还是很好说话的。

“支书,跟您请教一下,您准备怎么安排我们几个新来的知青?”

支书接过烟并没有抽,反而是很珍重的拿出一个烟盒把烟重新装了起来,留着去公社的时候交际用,抽出别在腰间的旱烟袋,装了一锅子抽了起来。

听到李轻舟问他话,他放下烟袋,浑浊却明亮的眼神透过缭绕的烟雾盯上了李轻舟,锐利的仿佛能直指人心。

“怎么,你有啥想法?”

李轻舟是不可能住集体宿舍的,他来下乡并不是真的要支援农村建设,更不是来种地的。

而想要获得一些便利,甚至让支书高抬贵手,别有了一点风言风语就把他当流氓拉出去毙了,就必定不能像个刺头一般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和支书这个老江湖玩阴的。

支书是从战争年代趟过来的,手里不止一条人命,跟他装逼,打他的脸?

呵呵,李轻舟怕不是嫌命长了。

“是这样的支书,我也不跟您玩虚的,来之前我就找人打听了咱们这边的情况,知道咱们这边不好过,就算勤勤恳恳踏踏实实的种地,也不一定能吃饱饭,可我还是满心欢喜的来了。

我不傻,之所以过来,是有我自己的想法,但我不可能越过您,所以就开诚布公,有什么就说什么了。”

“哦?明知道这边不好过你还来?可我看你也不像什么积极分子啊,难道说你不是没办法了才来的?

这倒是稀奇了。”

李轻舟说话半真半假的也不脸红,反而是大言不惭的道:

“不完全是没办法,机缘巧合吧。”

“是吗?那你说说你的想法吧,我听听现不现实。”

“我这人喜欢清静,不喜欢和人挤在一起,想自己一个人住。

农活我也不懂,更不耐烦费劲巴拉挣那仨瓜俩枣的,我带了一把枪过来,准备自谋生路。

咱们大队有没有那种半脱产的活儿?时间比较自由的?”

支书呲笑一声:“咋了,你娃还想进山打猎、挖药材养活自己啊?你不怕摔死、饿死?”

李轻舟笑了笑:“行不行的,慢慢学呗,反正我暂时不愁吃穿,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过几天家里还会给我汇过来一笔钱,我看今天上午那女人一家太可怜了,可男女有别,又不好直接出面,想托您出手拉她家一把。

若是您老人家能给我这个喜欢清静的小年轻找个比较有时间的闲散好活,未必不能救救这可怜的一家啊。”

支书手里的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漫不经心的反问:

“这就是你的条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李轻舟很干脆的点头:“明人不说暗话,我年轻,性子直,不喜欢搞那些弯弯绕绕的,想到啥说啥。

我拿出了大把的真金白银,我说我啥都不图,您自己信么?”

支书笑了:“你倒是让我挺意外的,原以为你个小年轻看见那种场面应该会很冲动,没想到你还能冷静下来跟我谈条件。

不过无所谓,就像你说的,咱们这边不好活人,你就是每天跟着社员们上工也没啥卵用。

你有钱,还肯拿出来做好事,那就是自己人。我拿一个清闲的岗位换一家人活命,这买卖做的来。”

“您答应了?这么干脆?”

支书哈哈大笑:“老子生死场上走过多少个来回了?真是那种死脑筋,早就没我这个人了。

只要你能体现你的价值,别惹出我收拾不了的大乱子,别让上面盯上你了,你想在山里怎么玩就怎么玩,随你的便,就是不小心把自己玩死了,你可别怪我。”

“那不会,生死有命,想吃肉还怕烫了舌头?”

“五十块钱,五十斤粮票,给你安排个看山的活,有一孔窑洞,有基本的生活物资,还给社员们一样的工分,怎么样?

谁有不同意见,让他们来找我,我给你全摆平了。”

大队上是按工分分粮食,这个是基础保障,李轻舟肯定是要的,就是他不知道看山是干啥的。

“看山是干啥的?就是看着一座山?”

“哈哈,差不多,头几年公社安排坡上植树护水土,坡下淤坝,咱们大队收拾的是后面那个沟,离这里有个四五里地,翻过坡就到了。

当时为了方便干活,在那里箍了一孔窑洞,盘了火炕,还特意修了两个水窖,收拾一下就能住。

看山就住在那里,春冬两季看好坡上的侧柏、洋槐树、柠条,注意防火,别让人砍伐、放牧。

夏秋两季就帮着看庄稼,到时候有人值班,睡看庄稼棚,不会和你一起住。

你是知青,不存在人情压力,万一真有人不讲究,砍树或是偷庄稼,你职责所在,出面赶走他们也不会伤和气。”

不得不说还是人支书老常狡猾,李轻舟压根就玩不过,还没开始呢,就落入了人家的算计里。

甚至他的枪,他的脾气,他会做什么反应,这位老江湖都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请他来家里吃派饭时就已经做好了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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