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蔚出现在蒋瞰身后三丈外,仅剩的右手缓缓垂下。
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掌心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
蒋瞰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那里,一个拳头大的血洞贯穿前后。
气海的位置,空空如也。
真元从那个血洞中倾泻而出,像沙子从破洞的袋子里漏出,怎么也堵不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身体晃了晃,从空中坠落。
“砰!”
他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一动不动。
蓝甲上的符文彻底暗了,像一块废铁。
齐军阵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士兵看着自己的将军像死狗一样趴在泥地里,又看看那个悬在空中、半个身子都没了的小女孩,浑身发抖。
岑蔚悬在空中,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
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身体也开始朝下坠落。
方辰冲过去,一把接住她。
入手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人。
她的身体在往下坠的时候又断了一截。
右腿从膝盖以下没了,左手的断口又开始流血。
岑蔚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刚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把我的身子拿回来……”
她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蛛丝,一吹就散,“找个地方……疗伤……”
方辰点头,抱着她缓缓降落。
他的手臂在发抖,但抱得很稳。
身后,韩彰带着人冲过来。
方辰意念一动,强大的精神力迅速铺展开来,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了整个战场。
那些散落在滩涂上的残肢断臂。
岑蔚的左手、右手的手指、半只耳朵、断裂的脚掌。
被他的念力一一托起,从泥泞中、从碎石间、从死人堆里飘出来,朝他汇聚。
虽然以天阶的修复能力,哪怕没有这些残肢也能再生,但那需要时间。
而现在,岑蔚的身体还在持续崩裂,就在他回收断臂的这几息里,她刚长好的左臂又断了,右腿的骨骼也开始断裂。
可岑蔚似乎把重心放在了头颅、心脏等重要部位的修复,这些四肢就只能交给方辰。
方辰把那些散落的断臂接过来,用念力固定在岑蔚身上相应的位置,压低声音:
“蔚姐,稳住心脉和识海。这些身躯,我来为你治疗。”
岑蔚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滚,但她咬紧牙关,全力稳住自己的心脉和识海。
方辰运转《回春柔丝诀》。
真元从他掌心渗出,缠绕在岑蔚的断口处。
那些断裂的骨骼开始重新连接,撕裂的肌肉开始重新生长,断裂的血管一根根对接。
他的念力也同时渗入辅助修复。。
他的治疗能力,现在比大多数专业的治疗系武者或魔法师都要强。
那些断肢很快被接回去,伤口愈合,皮肤光洁如初。
但治标不治本。
岑蔚的手又断了。
不是接回去的那只,是另一只。
紧接着她的膝盖骨也碎了,锁骨也裂了。
那些崩裂就像船板散架,这里按住了,那里又裂开。
那里补上了,这里又碎掉。
完全靠方辰用手捏着,迟早也会散架。
方辰眉头紧锁。
他意念一动,单手一抓。
蒋瞰的身体被念力包裹,从泥地里提了上来,悬在半空,像一条死狗。
他的气海已经被岑蔚打爆了,真元全无,和凡人无异。
但他没有死,遗留在体内的残存真元还吊着他最后一口气。
他浑身是血,蓝甲碎了大半,头发散乱,嘴角却挂着癫狂的笑。
“岑蔚……你居然不顾死活强袭我气海……”
他声音嘶哑,像破风箱漏气,“你!你找死!”
方辰一巴掌扇过去。
“啪!”
蒋瞰的牙齿飞出去好几颗,半张脸肿得老高,嘴角裂开一道口子,鲜血和唾沫一起飞溅。
方辰意识到不能再用肉身攻击。
这人的气海已经废了,肉身也撑不了多久,再打就死了。
他展开念力,化为无数根细如牛毛的针,从蒋瞰的毛孔钻进去,沿着经脉游走。
“啊——!!!”
蒋瞰的身体猛地弓起,那些针仿佛不是扎在皮肉上,是扎在灵魂上。
他的脸扭曲变形,眼珠凸出,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嚎叫。
“别想从我口中知道什么……”
他嘶声吼道,声音已经变了调,“你要是不废我……还有点商量……你废了我……和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他喘着粗气,嘴角的血沫子往下淌,“你也会被废……你的识海……也迟早被摧毁……啊啊啊!”
方辰没有停手。
蒋瞰的声音越来越弱,但他还在笑,笑得比哭还难听:
“岑蔚……没错……这次就是针对你来的……你异能局耀武扬威了几十年……说撤就撤……想走就走……”
他猛地抬头,眼珠子通红,像要从眼眶里爆出来,“现在缙云都死了……清算的时候到了!!!”
他浑身痉挛,声音骤然拔高:“杀了我!杀了我!!!”
方辰收回念力。
蒋瞰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连抽搐的力气都没有了。
方辰不再管他。
因为岑蔚的身体又开始崩裂了。
这一次比之前更严重,甚至头颅都开始碎裂。
方辰看见她的脖子上出现一道血线,从左到右,像有人用刀在割。
他《回春柔丝诀》全力运转。
方辰额头上青筋暴起,精神力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
岑蔚没有血之符文,不能像他和宁雨薇那样自动修复。
每一处伤口都需要他用外力去补,每一寸血肉都需要他用念力去捏。
越到后面,对精神力的消耗越大,修复的速度也越慢。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修补一张破渔网。
补好一个洞,旁边又裂开三个。
补好三个,又裂开十个。
这样下去,迟早会死。
方辰脑中飞速运转。
治标不治本。
必须找到源头。
他开始回想蒋瞰说的话。
“你的识海也迟早被摧毁。”
魔法师和武者不一样。
武者的能力来自气海,魔法师的魔力来自识海。
蒋瞰一直在摧毁岑蔚的肉身,并没有直接攻击她的识海。
是做不到?
还是正在摧毁?
方辰低头看向岑蔚:“蔚姐,你的识海有没有问题?”
岑蔚艰难地点头,声音虚弱:“有……也在被攻击。但那股力量不强,我还能抵抗。”
方辰明白了。
岑蔚是魔法师,她的识海修炼得比一般武者强大得多。
就像他的肉身一样,站在那里让人打也打不穿。
所以那股力量只能从肉身下手。
那到底是什么在攻击她?
肯定不是蒋瞰发动的,他已经被废了,可是攻击还在持续。
是其他人。
异能?
方辰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诅咒师。
一阶异能。
他之前遇到过,当初在青阳城执行任务就遇到一个诅咒师。
诅咒师的类型千奇百怪,但有一个共同点:
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伤。
诅咒师自身承受的伤害,往往比诅咒对象还要多。
所以被诅咒的对象,受伤是有上限的。
如果诅咒师自己的身躯最多承受一百点伤害,那么被诅咒的人最多也就承受五十到七十点。
哪怕诅咒师把自己的头割掉,被诅咒的人也只是头被割了一半。
这和岑蔚的情况很像。
但问题来了。
岑蔚已经遭受了上百次攻击。
如果真的是诅咒师,那人的肉体是什么做的?
居然还没死?
方辰心中骇然。
诅咒的攻击是无孔不入的。
寻常的魔法师和武者,虽然有很多强力的防御手段。
比如岑蔚的魔法护盾、各种元素加持。
正常情况下,就算方辰全力一击也破不了她的防。
但诅咒绕开一切防御,直接攻击肉体本身。
而岑蔚不像方辰经历过那么多次淬体,肉身强度恐怕只比普通武者强一点。
面对诅咒攻击,绝对扛不住。
这就是战场上诅咒师的意义。
用下等马换你上等马。
方辰猛地展开精神力,压缩到极致,笼罩整个战场,开始排查。
下面的齐国军队还在。
蒋瞰败了,他们却没有后撤。
这不对劲。
方辰的精神力扫过那些士兵,忽然发现几个异常。
队伍后方,有几十个人倒在地上,死状极其惨烈。
有人整个胸腔塌陷,肋骨从背后穿出;
另外一个人四肢全部断裂,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像是被拧麻花一样拧断的;
还有一个人头颅从中间裂开,脑浆混着血水流了一地。
……
每一个人都尸首不全,死状和岑蔚受到的伤害如出一辙。
不过和岑蔚受到的伤害相比,方辰捕捉到了一丝风系武技在这些士兵身上流转。
方辰心头一跳。
难道这些死的都是诅咒师?
可这也太多了,几十个?
齐国这么奢侈?
攻打一个龙渊城就派出这么多诅咒师?
他继续搜索。
一个士兵忽然嚎叫起来,声音凄厉。
方辰看过去。
那人的手断了,从手腕处齐根断开,断口整齐,像被什么利刃切过。
方辰意念一动,念力化作无形的大手,将那个士兵从人群中提起来,飞速拖到岑蔚身边。
那人在半空挣扎嚎叫,断手处的血在空中洒出一条弧线。
方辰把他扔在地上,和岑蔚并排。
他开始对比。
那人的手断了。
岑蔚的手也断了。
那人的另一只手也断了。
岑蔚的另一只手也开始出现裂痕。
脚。
身子。
脖子。
那人的脖子出现一道血线,从左到右,像有人用刀在割。
岑蔚的脖子上,那道刚被方辰箍住的血线又开始扩散。
同步。
每一次都同步。
岑蔚看着那个在地上翻滚嚎叫的士兵,声音虚弱却笃定:
“诅咒师。应该是刚才和蒋瞰交手的时候,他捕捉到了我的一些气息或者魔力,识别了我,然后开始诅咒。”
她顿了顿,眉头紧皱,“可是为什么诅咒师死了,我的伤害还在发动?”
她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什么。
片刻后猛地睁眼:“我知道了!”
她强忍着疼痛,一字一顿:“这是几年前齐国觉醒的一个异能,伤害转移!我们后面一直在找这个人,没想到他觉醒之后就消失了。起初还以为出事了,看来是被齐国的人藏起来了。”
“所以对面其实是有三个人在发动诅咒,一个是诅咒师,他诅咒的对象是我。
一个是伤害转移的异能者,他把诅咒师的伤害一个个转移到这些士兵的身上,还有一个应该是风系的魔法师,应该是在无声的发动攻击,袭击那些士兵。”
方辰明白了。
这是一套组合拳。
那些死去的齐国士兵,是被用来替死的祭品。
诅咒师只需要发动一次诅咒,然后源源不断地把伤害转嫁给别人,几十个、上百个、上千个。
只要有人替他死,他自己就永远不会受伤。
方辰看着那个在地上翻滚的齐国士兵,又看看岑蔚身上不断崩裂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找到了源头,那就好办了。
方辰不再说话,精神力全力展开。
他分出副意识继续给岑蔚修复身体。
主意识则化作一张无形的网,铺向整个战场。
他的精神力很强,覆盖整个战场绰绰有余。
但要在上万人中找出三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方辰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诅咒。
那是一种无形的力量在袭击岑蔚。
既然看不见,那就让它现形。
他把精神力压缩到极致。
随后开启慑魄瞳。
他双眼看向下方。
世界变了。
那些溃逃的士兵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个个模糊的光影。
他们的真元、气血、生命力,在他眼中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和亮度。
而在这些光影之间,有一些红线。
很细,细得像蛛丝,从岑蔚身上延伸出去,穿过溃逃的人群,指向某个方向。
红线上有微弱的脉动,像血管,像琴弦,每一次脉动,岑蔚身上就多一道伤口。
方辰顺着红线看过去。
红线的尽头,是一个蜷缩在辎重车后面的身影。
那人裹着一件破旧的灰色斗篷,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
脸很白,白得像纸,没有一点血色。
嘴唇是发青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瘦得像一副骷髅架子上蒙了一层皮。
就是他。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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