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穗这一觉睡得格外舒服。
没有做梦,也没有半途惊醒,整个人像是陷进了柔软的云里,连这些天积攒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她迷迷糊糊坐起身,盖在身上的外套随之滑落下来。
姜穗低头看了一眼,认出这是贺沉舟的衣服,便顺手拿起来叠好。
可等她转头看向窗外,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外面的天竟然都快黑了!
姜穗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急忙去看墙上的钟。
看清时间的那一刻,她没忍住惊呼出声。
自己竟然一觉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姜穗才刚刚打算认真学习,在老师面前好好表现,让老师知道自己品行端正又积极上进,结果转头就旷了半天课。
这还怎么表现?
贺沉舟还没回来?
只不过桌上的饭菜已经被收走了,房间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姜穗抱起贺沉舟的外套,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原本守在门外的两名军人竟然也不见了。
长长的走廊空空荡荡,安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的脚步声。
姜穗愣在门口。
人呢?
中午这里还到处都是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飞进来恐怕都要被检查一遍。
怎么她睡了一觉起来,所有人都不见了?
难道是临时出了什么事情?
姜穗不敢随便推开其他房门,只能沿着走廊往外走。
当她走出楼门,外面的天色已经昏暗下来,也找到了军区大院的出口。
她眼睛一亮,立刻跑过去推门。
没推动。
姜穗又不死心地拽了两下,厚重的大门依旧纹丝不动,外面还隐约能看见持枪巡逻的人,可隔着这么远,她叫破喉咙估计也没人能听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姜穗急得额头都快冒汗了。
她正想着要不要继续大声喊人,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点动静。
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撞在墙上,其中还夹杂着压抑痛苦的喘息声。
姜穗顿时停下脚步。
这地方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军区大院。
她本来就担心自己会撞见什么不能知道的事情,现在听见这种声音,心里更是发毛。
可整个院子里连个人影都找不到,她总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
姜穗犹豫片刻,还是咬咬牙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在心里暗暗决定,等找到人把自己送出去以后,她再也不跟着贺沉舟来这种地方了。
省两块钱公交费,还连下午的课都没上成。
这买卖实在太亏了。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气味变得有点难闻。
姜穗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绕过一条狭窄的走廊,终于来到一扇厚重的铁门前。
铁门没有完全关上,留着一道不宽不窄的缝隙,里面还亮着灯。
总算找到人了。
姜穗紧绷的神情顿时放松下来,脸上也跟着露出笑意。
她凑近门缝,正准备问一句能不能找个人送自己回学校,可当目光越过缝隙,看清里面景象的那一刻,那点笑意瞬间僵在了脸上。
因为现在房间里的地面几乎已经被鲜血染红,暗红的血迹蜿蜒流淌,一直漫到门边。
几个人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浓重的黑雾贴着墙壁无声翻涌,如同一群盘踞在黑暗中的恶鬼,将整间屋子笼罩得阴冷而窒息。
而贺沉舟就站在血泊中央。
男人一身漆黑,修长的身影被灯光拉得扭曲可怖。
黑色面具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漠到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此时正掐在一个男人的颈间。
被掐住的男人双脚离地,脸色已经涨成青紫,双手死死抓着贺沉舟的手腕,挣扎着想要掰开。
可贺沉舟纹丝不动。
黑雾缠绕在他的手臂上,男人像是被钉死在半空,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
此刻的贺沉舟,与平日里站在姜穗面前那个会听话,会收敛毒雾的人判若两人。
他浑身弥漫着浓重的杀意,像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阎王,轻而易举便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这时贺沉舟五指缓缓收紧。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那个刚才还在拼命挣扎的男人身体猛然一僵,抓在贺沉舟手腕上的双手瞬间垂落,再也没了任何动静。
贺沉舟面无表情地松开手。
男人的尸体重重摔进血泊之中。
姜穗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一股寒意沿着脊背猛地窜上来,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鞋底却不小心碰到了半掩的铁门。
“吱呀——”
刺耳的声音骤然响起。
房间里翻涌的黑雾瞬间停住。
贺沉舟缓缓抬起头。
那双如同深渊般阴冷可怖的眼睛,隔着门缝,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姜穗身上。
姜穗对视上那一刻,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转身就跑。
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男人上一刻还在挣扎,然后就被贺沉舟硬生生拧断了脖子。
咔嚓一声。
干脆得像是随手折断了一根枯枝。
姜穗活了两辈子,见过不少恶人,也见过死人,可从来没有亲眼看见一个人以如此轻描淡写的方式结束另一条性命。
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所有人提起贺沉舟时,眼里除了敬畏,还有那么深的恐惧。
那个会听她话,会低头让她碰、还会因为她牵手而高兴的贺沉舟,和刚才站在血泊里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
“姜穗。”
身后传来贺沉舟的声音。
低沉,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
姜穗后背一凉,跑得更快了。
“姜穗,你别跑,会摔跤。”
谁不跑谁是傻子啊!
姜穗连头都不敢回,可她本来就不认路,慌不择路地拐过一道弯,前面竟然是一堵墙。
死路。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想往回走,就看见贺沉舟已经站在不远处。
男人从昏暗的光线里缓步走来,身后的黑雾无声蔓延,几乎占据了整条走廊。
他的面具上还溅着一点暗红的血,漆黑的衣袖也沾染了血迹。
那双眼睛现在是温柔的,仿佛刚才亲手杀死一个人不是他。
姜穗下意识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面,再也退无可退。
“你别过来!”
贺沉舟的脚步骤然停住。
黑雾也跟着凝固在半空。
姜穗攥紧手指,紧张得声音都在发颤。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也不会出去乱说,你让人送我回学校,我以后保证不来这里了。”
她不说最后一句还好,这话一出,贺沉舟眼底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瞬间暗了下去。
“你在怕我?”
姜穗张了张嘴。
当然怕啊!
老天爷啊,那个人的脖子可是在她眼前被拧断的。
现在姜穗已经控制不住地看向贺沉舟的手。
就是那只手,之前牵过她,替她摘过防护手套,也在不久前掐断了一个人的脖子。
贺沉舟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见自己袖口沾染的血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然后所有黑雾迅速退去。
他摘下沾血的手套扔到地上,又抬手擦去面具上的血迹。
可那点暗红越擦越开,反而让他的模样显得更加可怖。
贺沉舟动作一顿,缓缓放下手,不再靠近她。
“那个人是间谍。”他低声解释:“他身上藏着能害死很多人的东西,还想趁乱逃走。”
姜穗仍旧贴着墙,没有说话。
贺沉舟盯着她有些发白的脸,沉默片刻,眼底第一次浮现出近乎无措的情绪。
“我不会这样对你。”
他可以杀掉任何一个威胁到她的人。
可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姜穗听完他的解释,脸上的恐惧终于散去了一些,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啊……”
她就说,这里可是军区大院,贺沉舟又是国家的S级哨兵,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杀人。
既然那个男人是间谍,还带着能害死很多人的东西,那贺沉舟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想明白以后,姜穗认真点了点头。
“那确实不能让他逃走。”
贺沉舟一直盯着她的神情。
看见她眼里的恐惧渐渐褪去,他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原本停在原地的脚步也重新迈开,缓缓朝她走了过去。
可他才往前走了两步,姜穗刚刚强撑出来的镇定瞬间破碎,连忙抬起手挡在身前。
“你先等等!”
贺沉舟的脚步戛然而止。
刚刚还如同阎王一般轻易收割人命的男人,被她一句话牢牢钉在原地,连身后的黑雾都不再往前蔓延。
“怎么了?”
姜穗靠着墙,用力吞咽了一下口水。
“我知道你杀的是间谍,也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国家和其他人。”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但是我以前连杀鸡都很少看,你刚才在我面前咔嚓一下就把一个人的脖子拧断了,我这心里一时半会儿还转不过来。道理我是想明白了,可我的胆子还没有跟上。”
贺沉舟沉默地看着她。
“你还是怕我。”
“这不是怕你,是正常人看见那种场面都会害怕。”
姜穗立刻纠正,又指了指他身上的血。
“而且你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有点吓人。衣服上是血,面具上也是血,再加上你身后那些黑雾,不知道的还以为阎王爷从地底下爬出来抓人了。”
贺沉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那我换掉。”
“还有手。”
姜穗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忍不住又想起刚才的一幕。
“也要洗干净。”
“好。”
贺沉舟答应得没有半点犹豫。
姜穗见他这么配合,紧绷的心情总算缓和了一点。
“那你先站在那里,别突然靠近我,等我缓一缓,也等你收拾干净了,再让人送我回学校吧。”
“我送你。”
“你先去洗手换衣服。”
“好。”
贺沉舟看着她,终于确定她并不是厌恶他,也没有真的想从此远离他,只是一时被那幅场面吓到了。
那双阴沉许久的眼睛稍稍恢复了一点神采。
他依言向后退了一步,主动与她拉开距离。
“我去洗澡。”
姜穗点头,松口气。
……
贺沉舟去洗澡换衣服了。
姜穗则由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士兵带着,绕开那间血腥的屋子,重新回到了她刚才睡觉的房间。
门口很快又站上了两个人。
姜穗这才知道,刚才不是所有人都不见了,而是临时出了紧急情况,大部分人都被调去了另一边。
贺沉舟担心外面的动静会吵醒她,还特意让守在门口的人离远一些。
结果她睡得太沉,醒来以后没看见人,还以为自己被丢下了,这才一路找了出去。
姜穗重新坐回沙发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她现在脑子里还是那个男人脖子被拧断的画面。
一想起来,脖颈就跟着发凉。
就在这时,走廊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万振凯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像是一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
他看见姜穗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整个人却没有因此放松下来,脸色反而更白了。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他只是离开了一会儿!
临时抓到的间谍企图反抗,能力又一个比一个棘手,他身为副队长,不可能一直留在外面看着姜穗睡觉,所以才让两个手下守好这里。
没想到那两个人也被紧急调走。
更没想到姜穗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醒了,还自己走了出去!
万振凯一路回来时,已经听说姜穗误闯了审讯室。
她不仅闯进去了,还亲眼看见贺队长拧断了一个间谍的脖子。
贺队长平时最不愿意让姜穗看见这些事情。
现在好了。
不该看的全看见了。
万振凯已经开始思考,自己是主动去领罚,还是干脆收拾东西申请调去裂缝前线,说不定还能死得痛快一点。
姜穗见他站在门口一句话都不说,只盯着自己脸色变来变去,忍不住问道:“万副队,你怎么了?”
“没、没怎么。”
万振凯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
“姜向导,您刚才是不是出去了?”
姜穗点头,一脸的颓废低迷:“对啊,我醒来一个人都没看见,门又打不开,只能自己出去找人。”
万振凯最后一点侥幸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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