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械武会期间,陆远还以玄霄城灵械顾问身份与多个诸侯城的代表进行了私下接触。
这些接触大多发生在武会间隙——看台角落的偶遇、庆功宴上的碰杯、竞技场外长廊里的并肩而行。
各城使节对玄霄城新议事会的态度,从这些非正式场合的只言片语中反而能看得更真切。
正式的会晤场合人人都会打官腔,但在长廊里并肩散步时。
一个人的迟疑、好奇或信任,都会从语速的快慢、脚步的轻重力道中泄露出来。
逐月城的使节态度谨慎。
逐月城是东部山脉沿线最小的城邦之一,在玄彻时代曾被迫以极低价格向玄霄城供应灵晶矿石。
矿场里最好的矿石必须优先供给玄霄城,剩下的次品才能自己留用。
这种近乎附庸的关系持续了很多年。
即便玄彻倒台后逐月城第一个宣布独立,那种被压迫久了之后的小心翼翼仍然刻在他们的骨髓里。
他们的使节在武会期间反复向晚星打听公共医疗方案的具体条款,显然对心盾系统的远程体征监测技术很感兴趣。
逐月城地处偏远山区,灵械医者稀缺。
如果能引进心盾网络,偏远矿区的矿工也能得到及时的体征监测。
但每次谈到最后,他都会加上一句“我们还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然后话题便礼貌地转到了其他方向。
陆远没有催促,只是在交换完一轮比赛数据后随口说了句:
“玄霄城灵械学院下一期招生,给逐月城留了几个名额,如果你们有合适的年轻人,随时可以送来”。
铁脊城的使节则直接得多。
铁脊城坐落在北部铁矿带上,城池坚固,民风彪悍。
在玄彻时代始终保持中立,既不依附也不对抗。
他们的使节——一个满脸络腮胡、手臂上装着粗犷的灵械护臂的老兵,身上还残留着多年矿场作业留下的灵晶粉尘灼痕。
他在看完陆远的几场比赛后,主动找上门来。
他没有绕弯子,甚至没有先做自我介绍,而是开门见山地说铁脊城愿意与玄霄城签署双边贸易协议。
因为玄霄城的灵晶矿石开采技术比铁脊城先进了至少两代,而铁脊城的稀有金属矿脉恰好是玄霄城灵械装备制造业急需的原料。
但他也坦诚地说,他只是铁脊城的外交使节,最终决定权在城主铁铮手里,所以需要先回去禀报。
陆远和他握了手,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握力惊人。
陆远把这些接触一一记在心里。
他能感觉到,各城对新玄霄议事会的态度像是一面棱镜,将玄彻时代留下的旧秩序折射成了不同的光谱。
逐月城的谨慎是因为曾被压迫,铁脊城的直接是因为长期独立,而朔风城的主动则源自另一个层面。
他们是唯一一个在玄彻时代有能力对抗玄霄城却选择保持距离的大城邦,如今老城主看到了改变的契机,便不愿再等。
庆功宴后,朔风城城主——厉锋的父亲,主动约见了陆远。
约见的地点不是茶室,而是城主府深处一间不对外开放的私人书房。
传话的侍从领着陆远穿过好几道风纹灵能屏障,和一条两侧挂满了历代城主画像的长廊。
那些画像上的面孔依次从年轻到年老,最后一位便是老城主的父亲。
一个身材魁梧、眼神凌厉的老者,曾在东部蛮族入侵时与苍兰的父亲并肩作战。
陆远在画像前停了一步,然后跟着侍从走进了最深处的房间。
书房里没有灵械投影球,没有风纹供能回路,甚至没有任何灵械装备运转时特有的低沉嗡鸣。
只有几排摆满了纸质典籍的旧书架,书脊上的烫金文字已被岁月磨得斑驳。
一张被磨得发亮的松木书桌,桌面上铺着一块褪色的皮革垫,垫子上搁着一支没有灵纹回路的老式羽毛笔。
老城主坐在书桌后面,须发皆白,身材清瘦。
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和厉锋一模一样,但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与锐利。
他没有绕弯子。
连茶都没有斟,只是抬手示意陆远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说他已经仔细研究过新玄霄议事会成立以来公布的所有公开文件。
废除灵脉等级制度、开放灵械学院、平等对待地球人和先觉者后裔。
这些做法在他看来不是软弱,恰恰是一种实力。
只有真正有底气的统治者,才敢于打破旧秩序,因为不怕新秩序带来的阵痛。
他提议在玄霄城和朔风城现有贸易协议的基础上,进一步推动建立一个更广泛的诸侯城联盟。
不是军事同盟——他特意强调了这一点,因为军事同盟总是从联合防御开始,以互相牵制告终。
他设想的是一个资源共享、技术互通、争端仲裁的协作平台。
各城之间的边界仍然由各城自行管理,关税和法令也由各城自定,但共同的威胁。
流寇、灵能灾害、以及可能来自其他大陆的外部入侵——由联盟统一调度防御。
联盟内部各城之间的贸易争端,由圆桌仲裁庭协商解决,而不是像玄彻时代那样由最强的城邦单方面裁决。
他说这段话时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思考了很久很久的结论。
他桌上那支老式羽毛笔的笔尖在皮革垫上投下一道极细的阴影,随着窗外风纹灵能防御塔周期性释放的空气涟漪轻轻晃动。
陆远听完沉默了片刻。
这个提议的意义远超贸易协议或武会邀请。
它是在试图将一片被玄彻时代撕裂了几十年的诸侯城版图重新拼接起来,不是用征服,而是用共识。
但他也清楚自己的身份。
他如实告诉老城主,这个提议他代表不了整个新议事会。
他不是议事长,不是圆桌成员,只是玄霄城的灵械顾问。
需要将这份提案完整地带回玄霄城,提交圆桌会议讨论。
老城主捋着花白的胡须笑了笑。
他的手指从胡须上移开,落在书桌上那张被磨得发亮的皮革垫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能代表是一回事,能推动是另一回事。你在擂台上打败了我儿子,他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能让厉锋服气的人不多——他连玄凌都不放在眼里,但他从擂台上下来后跟我说,那个流浪灵械师是个值得交的朋友。能让他在一场比赛之后说出这种话的人,在圆桌前说话自然有分量。你回去告诉苍兰,朔风城愿意做第一个签字者。不是签在玄彻时代那种不平等条约上——那种东西我们已经撕得够多了,每一份都是对这片土地的侮辱。是签在一份真正平等的联盟宪章上,每一个加入的城邦都享有同等的权利和义务。”
他顿了顿,窗外又一阵风纹涟漪掠过,书架上那些古老的典籍在微风中轻轻翻动了几页。
他说,“我老了,有些事等了一辈子,希望不用让我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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