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回到落星集那天,镇子正下着蒙蒙细雨。
雨丝细密而温润,落在灵晶矿石铺就的街道上激起一层极淡的蓝色荧光。
那是长年累月洒在路面的灵晶粉尘,被雨水激活后的反应。
镇口驿站的老马夫裹着雨披蹲在屋檐下抽烟,远远看到一个背着工具箱的年轻人沿着官道走过来,眯起眼睛看了片刻才认出那是阿诺。
他说了一句“你小子还知道回来”,然后从雨披下面掏出一把备用钥匙扔过去。
钥匙落在阿诺手心里,冰凉的金属被雨水浸得发滑。
他站在铁匠铺门口,仰头看着那块被矿尘熏得发黑的招牌。
招牌还在,上面“苍兰铁匠铺”几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出来。
当年苍兰亲手用灵械焊枪描的笔画,每一道收尾处都带着她惯用的那个微微上挑的弧度。
他推开门,铺子里那股熟悉的机油和灵晶焊剂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铁砧还搁在工作台上,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防锈布。
苍兰常用的那把灵械焊枪还挂在工具架第二排第三格,握柄上她手指磨出的凹痕清晰可辨。
他揭下防锈布,熟练地折好放在工具架底层。
然后从自己工具箱里取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订单簿,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铺子里多了几个新招的学徒。
都是灵械学院第一届毕业生,刚从玄霄城内城拿到毕业证书就背着工具箱来落星集报到。
他们挤在苍兰那间不大的旧铺子里,工具箱挨着工具箱放在墙根下。
晚上就睡在铺子后面苍兰当年住过的那间小屋里,打地铺,枕头是从方舟号旧军毯上裁下来的。
其中一个是地球人——方舟号引擎舱焊工老刘的儿子。
在矿道里出生长大,手上被电弧光灼伤的疤痕和他父亲一模一样。
他父亲在矿场奴隶营里被陆远救出来时,整条右臂的神经几乎被能量索勒断,但这孩子的手很稳。
还有一个是那个被陆远从矿场围栏里救下的先觉者后裔。
他手腕上还残留着当年被能量索勒出的浅淡疤痕,但手背上新刻的灵纹回路清晰完整。
他在灵械学院实训台上反复刻录了无数次才最终定型——因为先觉者体质对灵能的兼容度确实偏低。
同样的回路,他要比原住民学员多花许多倍的时间才能刻到合格精度。
他们不再只为贵族刻录灵纹。
铺子里的订单簿上密密麻麻登记着来自落星集及周边矿场、猎人工会和镇医院的订单。
给矿工做灵械护具——轻量化的肩甲和护膝。
用的是从矿场废料堆里回收的低纯度灵晶碎片,成本不到贵族灵械装备的好几十分之一。
但在矿道塌方时能自动激活能量缓冲层,撑住砸下来的花岗岩碎块足够让矿工有时间爬到安全区域。
给猎人做能量弓——弓臂上嵌的灵晶碎片比贵族用的便宜一半,但精度和射程不打折。
阿诺自己改良了弓臂的灵纹回路布局,把贵族定制版里那些华而不实的装饰纹路全部砍掉,只保留最核心的供能链路和瞄准辅助回路。
第一把量产的平民版能量弓送到落星集猎人工会时,工会长拿在手里掂了掂,拉了拉弓弦。
然后对着阿诺说,比他以前用的贵族定制货轻了不少,准头还更好。
给镇上的医院做灵械诊断仪——那是阿诺自己改良的设计。
他把灵械研究院淘汰的旧式灵能检测仪从废品库里翻出来,拆掉外壳。
把里面的供能回路重新布局,原本需要整面墙的庞大设备被他压缩到可以放在门诊桌上。
用于检测矿工因长年接触灵晶粉尘而患上的呼吸系统疾病。
第一批诊断仪送到医院时,老院长用粗糙的手掌摸着这台看起来比贵族灵械装备简陋得多的小仪器。
外壳是回收金属边角料拼的,灵晶显示屏上还有一道被磨过的旧划痕。
但他没有打开机器检测参数,也没有问保修期,只是抬起头对阿诺说了一句话:
“这东西能救的命,比你给贵族刻的一百条灵纹回路都多。”
铺子门口的招牌换了。
新招牌还是原来那块旧木板。
那是苍兰父亲还在世时从禁宫旧木料堆里挑的一块老柏木,木质坚硬,几十年风吹雨打都不变形。
上面的字被阿诺用灵械焊枪重新描了一遍,每一笔都刻得极深。
纹路中嵌入了从矿场废料堆里回收的灵晶粉末,夜晚会发出柔和的淡蓝色微光。
字体依旧是苍兰当年亲手写的那几个字,只是旁边多加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不分星球不分种族,来了就是客。”
这行字是那个先觉者后裔学徒刻的,他第一次用灵械焊枪刻字,手有点抖。
笔画歪歪扭扭,每个字的收尾处都带着细微的颤动痕迹。
但每一笔都刻得极其用力,焊枪的尖端在木板上灼出深深的焦痕。
灵晶粉末嵌进焦痕里,在雨夜里和正上方那几个被风雨侵蚀了多年的老字一起发光。
一个远道而来的原住民老猎人站在铺子门口,背着已经损坏多时的能量弓。
他刚从北部山区下来,赶了数日路才抵达落星集。
一路上他在沿途好几个镇子碰过壁。
有的铁匠铺一听他是从北部荒原来的,直接摆摆手说不修外乡人的装备。
有的铺子倒是接了,但一看弓臂上的旧灵纹回路是先觉者后裔的刻法,又把弓还给了他。
说这种老古董的配件不好找,修不了。
弓臂上嵌的灵晶碎片已经碎裂成好几块,用从旧皮带上割下来的细皮条胡乱绑着,每拉一次弓都发出刺耳的杂音。
他抬头看着那块重新描过漆的招牌,雨水顺着斗篷边缘往下滴,滴在他脚边的石板路上溅起一圈圈微弱的蓝色荧光。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似乎在辨认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他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些发光的纹路。
然后他低头看向铺子里面正在铁砧上敲打灵械护具的阿诺,问了一句:
“年轻人,你以前是哪个家族的?这铺子我记得以前是个红头发女人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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