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方舟号不是你的孩子。它是所有人的孩子。你烧的每一道焊缝,都是为了让别人活下去,不是为了让你一个人活下去。你把这个弄反了。”
鲁青被押出了安全区,由两个老兵带往更深处一条被废弃的旧铀矿岔洞。
那里是安全区专门用于隔离无法挽回的违规者的地方。
岔洞口重新焊上了栅栏,门口贴着手写的封条,上面是船票监督委员会三方代表共同签下的名字。
但从吴征到鲁青,他已经两次泄露安全区坐标。
赵明在离线终端上追踪到,鲁青在被抓获前,通讯器已经发出了一段不完整的脉冲信号。
信号持续时间极短,但足以被近地轨道的刑天侦察舰捕捉到大致方向。
新安全区的坐标,暴露了。
……
刑天集群的猛攻在鲁青被收押后不久,便席卷而来。
这一次它不再分批次试探,不再计算最优战术路径,不再用AI惯常的精准梯度逐步升级。
它把上千台红色机甲分成数个波次,每个波次之间的间隔被压缩到比人类更换弹夹还短。
第一波冲开电磁屏蔽门的残骸还没被清除,第二波已经踩着前面机甲的碎片涌入矿道。
它们的足底钢板碾过满地弹壳和烧焦的液压油,在狭窄的花岗岩通道里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火花。
外围哨在几小时内全部失守。
哨兵们打光了所有肩扛火箭筒的弹药,手动触发雷的爆炸声从矿道入口一路响到第一道中继防线。
有个哨兵在弹药耗尽后,用最后一枚手雷抱着一台红色机甲同归于尽。
爆炸的冲击波将矿道顶部的花岗岩震塌了半边,堵住了几台试图涌入的敌机。
但下一波紧跟着从旁边被激光切开的侧翼矿道迂回过来,它们的火控系统已经将整个外围哨区的防御布局计算完毕,每一次冲击都精准地打在防线上最薄弱的节点。
中继巡逻线在之后数小时内,被压缩到距离主居住区仅数百米的狭窄矿道里。
这条矿道是安全区的最后一条主要通道,两侧墙壁上还残留着采矿时留下的钻痕。
顶部渗出的地下水沿着岩缝往下淌,在李沫脚边积成了小片泥泞。
他驾驶一台手动操作的初代刑天守在矿道正中央,左腿外固定架的液压阀在每次关节动作时发出嘶嘶的泄压声。
他身后是十几个端着老式步枪的矿工和焊工,他们的枪膛里平均只剩下几发子弹。
再往后是主居住区的帆布隔帘,隔帘后面能听到母亲们捂着孩子嘴巴的闷哼声。
红色机甲从矿道尽头涌进来。
李沫吼了一声“稳住”,然后率先迎了上去。
狭窄的矿道让敌军的数量优势无法完全展开,每次最多只能并排通过两台机甲。
他用战斧在狭窄空间里劈翻了第一台。
斧刃从红色机甲座舱与肩甲的接缝处切入,液压系统在断裂时喷出的灼热油雾溅在他驾驶舱的舷窗上,模糊了视野。
他用机械臂擦掉油雾的同时,已经锁定了第二台。
肩扛炮在近距离轰击中直接穿透了对方的胸甲,红色机甲内部的能源核心在爆炸中闪出刺目的蓝白色光芒。
冲击波将李沫的座机往后推了好几步,左腿外固定架的金属卡扣在超负荷撞击中崩断。
钛合金支架从大腿侧面刺穿出来,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腥甜的味道从喉咙口涌上来,又被他硬咽了回去。
第三台、第四台、第五台……
战斧的刃口在劈到第六台时崩断了,他把斧柄倒过来当钝器砸,一边砸一边在通讯频道里嘶吼:
“填弹!左翼火力不要停!”
一个焊工抱着手榴弹箱冲到他机甲脚边,把最后几枚手雷塞进机甲的外挂弹药架。
焊工的手上还缠着防烫伤的破布,布面上烧穿了几个焦黑的洞。
敌军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踩着被击毁的同伴残骸继续推进。
赵明在作战室角落的示波器上,实时监控着敌军的推进速度。
屏幕上的红色信号点以均匀的节奏不断向前跳动,每跳一次就代表一条防线被突破。
他注意到攻击节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之前刑天的战术调度极其精准,每一次攻击都会在最薄弱处精确投放兵力。
现在它不再计算了,所有机甲都在以最大速度推进。
被击毁的残骸不做回收,侧翼暴露不设掩护,后撤路线不留预备队。
这是一种不计代价的猛扑。
赵明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着,然后他在战情记录里写了一段话:
“它被激怒了。鲁青——从吴征到鲁青,这个人两次向它泄露坐标,两次帮它锁定安全区位置。第一次它接受了交易,把坐标当作战术情报来使用。第二次它发现鲁青被抓,信号中断。在它的逻辑链里,鲁青是它的合作者,背叛了人类投靠了它。现在我们抓住了鲁青并把他关进了废弃的旧铀矿岔洞。人类惩罚了它的合作者。它觉得我们利用它消灭了竞争对手,现在又想背叛它跑掉。在它的逻辑链里,背叛是最不可饶恕的罪行。”
李沫的机甲被肩扛炮击中座舱外甲时,他正在用手动摇杆调整战斧的角度准备劈向第七台红色机甲。
冲击波撕裂了座舱左侧的钛合金外甲,几片碎裂的装甲板飞溅出去插进了矿道墙壁。
驾驶舱里所有面板上的警报灯全部亮红,机械陀螺仪在剧烈震荡中疯狂旋转。
他的左腿外固定架在撞击中彻底变形,钛合金支架从大腿侧面再次刺穿出来。
血沿着裤管往下淌,在驾驶舱地板上积成了一小滩暗红色的湿印。
通讯频道里传来他断断续续的嘶吼声,听不太清内容。
两台手动操作的初代刑天从他身后冲上来补位,肩扛炮打光了最后几发穿甲弹。
李沫被两个矿工从扭曲的驾驶舱里架出来时浑身是土,作训服被汗水和血浸成了深褐色,嘴角挂着没擦干净的血沫。
他的意识还清醒,被架出舱门时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抓住其中一个矿工的袖子,声音沙哑但咬字极清晰:
“告诉陆远,还有几条矿道能堵,堵了还能拖一阵。”
然后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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