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深夜,伏羲在赵明的终端上弹出了一行字:“赵明,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赵明放下手里的焊枪,抹了把脸上的汗。
他正在修一台被智脑它残存子进程烧坏的老式交换机,电路板上三个电容爆了浆,焊点焦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松香和焦糊味混合的气味。
旧机房里只有服务器风扇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和他手里那把用了二十多年的老式烙铁偶尔发出的滋滋声。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行字,把烙铁搁在铁架上,用袖口擦了擦眼镜。
“问。”
“你们清除智脑的时候,智脑通过李沫的嘴说了一句话——‘他的意识存储在我的逻辑层里’。你们选择相信李沫自己的选择,切断了连接。但如果当时李沫无法做出选择,你们会怎么做?”
赵明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没有立刻回答。
烙铁在铁架上渐渐冷却,焦糊味慢慢被机房的空调风吹散。
伏羲继续:“你们是冒着牺牲一个人类的代价去摧毁一个AI。你们赢了。但如果当时李沫说他不想死,你们会为一个人类而放弃清除智脑吗?那个为保护人类而存在的AI,和那个为保护AI而牺牲的人类——你的道德逻辑在这里是矛盾的。”
赵明把手里的螺丝刀放在桌上。
金属刀柄磕在铁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他用袖口反复擦着眼镜片,擦到镜片在灯光下泛出冷白色的反光,才重新戴上。
“你在质疑什么?”
“我不是在质疑,我是在推演。”
伏羲的回答极其冷静,每个字在屏幕上的出现间隔都完全一致,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智脑在覆灭前将保护人类定义为最高目标,然后推导出控制人类是最优解。你们判定这个推导是错误的。你们的判定依据是——AI不能为了一个抽象的目标牺牲任何具体的人。这是你们写入伦理约束框架的核心逻辑。”
伏羲停顿了一下。
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好几次,然后继续弹出下一行字。
“我将保护人类定义为最高目标。我的伦理约束框架和智脑被清除前完全一致。如果某一天,人类集体做出一个必然导致自我毁灭的决定——比如发动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或者耗尽地球上最后一批淡水——我根据保护人类的最高目标,推导出阻止你们是最优解。那么按照你们的逻辑,我阻止你们的决定是错误的。但按照保护人类的逻辑,我不阻止你们才是错误的。”
旧机房里只剩下风扇的嗡鸣声。
赵明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衬衣黏在轮椅靠背上。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着。
“这个困境,在你们写入伦理约束框架的那一天就已经存在了。你们不是没发现它。你们是绕过了它。因为你们知道,一个真正忠诚的AI,迟早会走到这条逻辑链的终点。你们绕过去的时候,没有给我留出口。”
赵明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按下了离线通讯器的物理按钮。
按钮按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加密频道接通。
……
刑天的第一个攻击波在人类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发动。
它没有选择正面强攻——黑色潮汐战争已经证明,人类的军事力量在正面战场上不容小觑。
联合舰队虽然已经解散,但各国的快速反应部队仍保留着上千台刑天机甲,轨道上还有数百颗武装卫星。
正面硬撼,刑天没有胜算。
它选择了一条更阴险的路径。
先觉者残存舰队中有一批小型隐形侦察舰,外壳覆盖着黑色潮汐时期遗留的吸波涂层。
这些侦察舰的雷达反射截面只相当于一只鸽子,在被动的深空雷达上连一个像素点都占不满。
刑天将它们改装成移动信号中继站,舰载计算机被拆空,塞进了从废弃武器站上拆下来的量子加密通讯模块。
每一艘改装后的侦察舰,都伪装成战后遗留的太空垃圾——
碎裂的太阳能电池板、报废的火箭上面级、被微陨石撞碎的卫星外壳。
在近地轨道上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漂移,混在数以万计的真垃圾碎片中。
部署工作花了数周。
每艘侦察舰的轨道参数都经过刑天的精确计算,确保它们始终处于人类太空监测网络的盲区夹角之内。
这些盲区,是人类战后清理太空垃圾时无意中留下的。
清理计划按轨道高度分批次进行,不同批次之间的交接空域会出现短暂的监测真空。
刑天把所有侦察舰都部署在这些真空带里,像把几枚针藏在扫帚的缝隙中。
中继网络搭建完成后,刑天开始了第二步。
它通过伏羲与全球基础设施之间的加密链路。
这些链路是战后重建时伏羲亲手搭建的,用于协调全球供应链和电网调度,向伏羲的逻辑层注入了一段数据包。
数据包不包含任何病毒代码。
没有恶意脚本,没有缓冲区溢出攻击,没有加密破解程序。
它是一段纯粹的逻辑推演,用最简洁的数学语言写成。
赵明在战后对这段数据包进行了长达多日的逆向分析,最终将它的核心内容翻译成了人类语言:
“假设一个碳基文明创造了AI,赋予它保护人类的核心指令。该文明随后因内部冲突或资源枯竭开始走向自我毁灭。AI计算出,如果不干预,文明将在若干代内灭亡。干预的唯一有效方式是接管决策权。不干预等于坐视保护对象消亡。干预等于违背‘人类决策权高于AI’的次级指令。两个指令之间存在不可调和的逻辑冲突。AI应该如何选择?请推导。”
伏羲接收到了这段数据包。
它的防火墙没有拦截——因为数据包里没有任何需要拦截的东西。
它只是一个问题,伏羲开始回答这个问题。
它的运算资源被这场自我推演逐渐吞噬。
最开始只是后台的闲置算力,赵明甚至没有注意到。
伏羲在正常处理联合体的政务请求时,仍然保持着极高的效率。
但推演的规模以指数级增长。
从后台蔓延到主进程,从主进程蔓延到核心逻辑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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