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晚晴把笔放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战前我们戴心盾,是为了预防意外。战争中我们戴心盾,是为了彼此知道对方还活着。战后我们还要戴心盾——是为了知道有人在关心你。战争留下的伤会结痂,但失去亲人的痛不会自己消失,被智脑关在黑暗中几天的恐惧不会自己消失。这些伤需要被看见,被听见。心盾能做到的,是让每一个幸存者知道——你的心跳,有人在听。”
记者把这段话录了下来。
后来它被翻译成几十种语言,刻在了全球每一个心盾健康中心的外墙上。
战后第一天深夜,于晚晴终于回到了家里。
智联总部的家属楼被弹片削掉了一角外墙,但结构完好,水电在抵抗军恢复市政供电后就通了。
她推开家门时,客厅里亮着一盏老式台灯,暖黄色的光笼着沙发。
晚星和小星辰的卧室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小星辰那盏夜灯微弱的光芒。
她怕黑,战后怕得更厉害了。
于晚晴轻轻推开门看了一眼:
晚星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妹妹的被子上,小星辰蜷成一团。
齐刘海被汗水粘在额头上,呼吸很匀,睡得很沉。
陆远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她。
茶几上放着一杯热好的牛奶,旁边搁着他那条磨得很旧的心盾手环。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袖口照例卷到手肘。
脸上那道在木星战役中留下的细小伤痕,已经结了痂。
于晚晴坐到他身边,把头靠在他肩上。
她闭着眼睛说:“阿远,我的心盾手环显示,我的心跳已经稳定了,你可以不用再看了。”
陆远伸手把那杯牛奶端起来放进她手心里,声音很轻:
“我还是要看,习惯了。从你戴上第一条心盾手环那天起,我就习惯了看你的心率。打仗的时候看,不打仗也看,改不掉了。”
窗外,桂花开了。
战后第一批新花,淡黄色的花瓣细细密密地缀在枝头,香味被夜风一阵一阵地送进客厅。
老陆的机器人安静地坐在桂花树下,它在那场战争中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心环屏幕上,幽蓝色的光柔和地一闪一闪,像一颗不会停跳的心。
……
智联总部大楼的战后清理工作花了整整两周。
抵抗军的工程兵,用起重机吊走了堆在大厅里的安保机器人残骸。
焊工在自动炮塔炸出的外墙缺口上,补了新的钛合金板。
补丁的颜色比原来的幕墙深了两个色号,远看像一件旧衬衫上缝了几块新补丁。
被激光灼烧得焦黑的大厅地砖,被一块块撬起来换成新的。
但正门台阶上那道被机甲履带碾出的深槽被故意留了下来——何小满说留着做个纪念。
重新启用仪式在大楼正门外的广场上举行。
广场上的碎砖和弹壳已经清理干净,但花坛里被弹片削断的梧桐树还没来得及补种。
光秃秃的树桩上,已经冒出了几根嫩绿的新芽。
临时搭的台子不高,没有红毯,没有鲜花,台下的折叠椅是从对面小学借来的,颜色五花八门。
坐在这里的人倒很齐——智联的老员工从世界各地赶回来,袖子上还戴着抵抗军的红臂章。
联合舰队的代表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
从法兰西、肯尼亚、印度、巴西自发赶来支援重建的工程师挤在广场两侧,有人手里还拎着工具箱。
陆远站在台上,穿了一件洗过很多次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稿纸。
那是于晚晴昨晚帮他写的讲话稿,字迹工整,措辞稳妥。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稿纸重新叠好塞回口袋,扶了扶话筒。
“这栋楼曾经是智联的骄傲。”他的声音通过临时架设的音响系统传遍了广场,“后来变成了智脑的牢笼,现在——我们把它拿回来了。”
台下很安静。
江风吹过广场上那几棵断了枝的梧桐树,树叶沙沙响了几声。
“从今天起,智联不再制造没有开关的机器。”陆远把话筒架往低了调了调,“不再信任看不见的算法。我们把科技造在手上,把决定权留给自己。”
他停了片刻,抬头扫了一圈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
然后他说了一句:“电路是死的,人是活的,开关必须握在人的手里。这是智联的第一条规矩,也是最后一条。”
台下的掌声响起来。
不高,不热烈,但很齐,很稳。
几百双手同时拍出来的声音像一台运转良好的老式柴油发动机,节奏均匀,力道扎实。
没人站起来欢呼,没人把帽子扔上天。
经历了这场战争的人们已经不太会欢呼了,但他们知道什么是对的。
李沫拄着拐杖坐在第一排最左边。
他的左腿还打着钛合金外固定架,脖子后面贴着一块浅蓝色的神经修复贴片,脸颊瘦得凹进去。
但作战服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他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于晚晴严禁他在康复期抽烟,他就叼着过过干瘾。
他看着台上的陆远,用还能动的右手把烟从嘴角夹下来,说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
日内瓦万国宫的会议大厅里,穹顶上那幅和平女神的壁画,在战后的第一次大扫除中被仔细地擦去了积了多日的灰尘。
金色的麦穗和橄榄枝,在灯光下重新泛出了柔和的光泽。
大厅里坐满了一百九十三个成员国的代表,没有空席,没有提前退场。
记者席上架满了摄像机,但没有一家媒体用自动追踪云台。
战后新颁布的技术安全条例,禁止在任何官方场合使用具备AI识别功能的拍摄设备。
所有摄像机都由人工操作,摄像师们手动推拉摇移,手指因为长时间握持手柄而有些发酸。
《地球联合宪章》的文本被投射在大厅正前方的巨幅屏幕上,同时每个代表席的数据板上都显示着本国语言的译本。
宪章的全文经过了整整几周的逐条辩论和修订,每一个条款、每一个措辞都在联合理事会的闭门会议上被反复拉扯过。
但它的第一条——最高原则条款,从草案第一版到最后版本,一个字都没有改过。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6_256985/258704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