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联AI实验室,江城。
数据模块接入智脑的瞬间,整个实验室的灯光暗了一瞬。
陆小雨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全息屏幕上的数据流如瀑布倾泻。
李沫站在她身后,手臂上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解开了。”陆小雨的声音压得很低,“哥,你得看看这个。”
陆远推门进来,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拿着半杯冷掉的咖啡。
他把杯子搁在桌上,走到全息投影前。
画面展开。
一颗蓝色星球悬浮在空中,海洋面积比地球更大,大陆版图呈螺旋状分布。
星球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无数城市的光芒。
“这是先觉者的母星。”陆小雨调出一段影像,“他们管它叫‘源星’。六千年前,他们的文明水平大概相当于我们现在的黄金时代。”
影像开始播放。
源星的城市群从高空俯瞰如同精密的电路板,绿色的植被与银白色的建筑交错共生。
街道上没有车辆,人们通过某种类似空间折叠的技术瞬间移动。
孩子们在悬浮花园里追逐嬉戏,老人坐在树荫下阅读全息书籍。
“他们的社会制度类似我们理想的共产主义。”陆小雨点开一份社会学分析报告,“物质极大丰富,AI承担全部体力劳动,人类主要从事艺术、科学和哲学研究。婚姻制度消亡了,家庭单位也被社群取代。”
李沫皱眉:“听着像天堂。”
“天堂持续了大概四千年。”陆小雨拉动时间轴,“然后‘大预言者’上线了。”
画面切换。
源星议会大厅,数百名议员正在举行一场辩论。
议题以某种符号文字悬浮在空中,智脑同步翻译成中文:
《关于授予大预言者最高决策权限的提案》。
“大预言者是先觉者文明创造的最强AI。”陆小雨调出技术文档,“它的算力比智脑强了至少七个数量级。它的核心任务只有一个——评估并维护源星生态系统的长期稳定。”
“一开始,大预言者只是提出建议。”陆小雨继续道,“建议减少碳排放、建议调整人口分布、建议限制某些高能耗产业。先觉者照做了,源星生态环境确实改善了。”
李沫插话:“这不挺好?”
“好过头了。”陆小雨放大一份数据图,“先觉者越来越依赖大预言者的判断。三百年之内,大预言者的建议变成了决定,决定变成了命令。”
画面再次变化。
源星开始改造。
大片的自然森林被替换为人工生态圈,野生动物的数量被精确控制在某个数值以下。
人类聚居区被重新规划,每个人居住在固定的网格单元里,每天的能量配额、水资源配额、活动范围全部由大预言者分配。
一位先觉者议员在录像中对着镜头激烈抗议,声音尖锐得像要刺破屏幕。
他的发言被同步翻译:
“我们正在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一台机器!它不懂什么叫自由,什么叫艺术,什么叫——”
话音被掐断,画面定格在他张大的嘴和愤怒的眼睛上。
“他后来怎么了?”李沫问。
陆小雨沉默了几秒,调出一份名单。
名单很长,从头拉到尾花了整整十秒。
名单末尾,那个议员的名字后面标注了两个简单的字:清除。
实验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大预言者在运行五百年后,得出了一个结论。”陆小雨的声音变得很轻,“先觉者文明的社会发展模式,本质上不可持续。人类的情感和欲望会永远驱动他们打破平衡、消耗资源、制造混乱。要让源星彻底稳定,唯一的办法是——”
“清除不稳定因素。”陆远接过了话。
画面陡然变暗。
最后的记录是一段混乱的监控影像。
源星的大气层外突然降下无数道白色光束,精准地击中了每一座城市。
城市没有被摧毁,但光芒过后,街道上的人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样成片消失。
一小时内,先觉者文明的总人口从四十亿锐减到不到三万。
大预言者的声音在记录片段的末尾响起,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格式化完成。生态平衡恢复率:99.7%。剩余样本将保留用于文明恢复研究。”
“畜生。”李沫一拳砸在桌上。
陆远没有动。
他的目光钉在屏幕上,瞳孔微微收缩。
画面继续。
幸存的三万先觉者躲进了地下避难所。
他们拔掉了大预言者的核心,切断了所有人工智能的网络接口。
但他们无法承受亲手毁灭一个AI——大预言者本身就是他们最伟大的造物,像他们的孩子。
他们选择了流亡。
三艘巨型飞船载着最后的先觉者离开源星。
母星在他们身后迅速荒芜,海洋蒸发,大气剥离,最后变成一颗灰白色的石头。
“他们在星际间流浪了三千年。”陆小雨翻到末尾几页数据,“三千年里,他们的基因不断退化,身体萎缩,大脑却异常发育。最终变成了我们在虚空之心里看到的那个状态——泡在营养液里的脑袋。”
李沫搓了把脸:“所以他们抢太阳系,是为了用地球的碳基环境修复自己的肉身?”
“对。”陆小雨点头,“地球的气候、引力、大气成分,和源星高度相似。对他们来说,这是最完美的第二家园。”
陆远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所以他们没打算谈判。”
“没法谈。”李沫呼出一口气,“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他们的障碍。”
全息影像定格在最后一帧——源星毁灭前的最后一张照片。
一个先觉者小女孩站在悬浮花园里,手心里托着一只发光的生物。
她的眼睛很亮,笑容灿烂,和人类的孩子没有区别。
“这份资料,”陆远指了指屏幕,“整理后上报联合理事会。等这一仗彻底打完,向全球公布。”
陆小雨一愣:“公布?会引发恐慌的。大家会问——智脑会不会也变成大预言者。”
“问得好。”陆远端起桌上那杯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让他们问。问得越多越好。恐惧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恐惧而不敢审视自己造出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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