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9,一台机甲战士攀上堡垒顶部,右臂举起一面红旗,插入模拟阵地的最高点。
风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沙砾打在旗面上,像无数颗子弹。
整场战斗,19分钟。
评估组的将军们盯着屏幕上逐项跳出的数据:
“敌方目标全部摧毁或压制。我方无人装备损失——零。仅有少量轻武器弹痕,不影响作战能力。人员伤亡——零。”
监控车里安静得能听见沙粒敲打车壳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上将站起来。
他没有说话,开始鼓掌。
掌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有些闷,但很响。
然后其他人也站起来,掌声从监控室里蔓延到指挥大厅,从指挥大厅传到外面站着的参谋和工程师中间。
陆远站在指挥车外面,风沙扑面。
通过半开的车门,他听见了里面的声音,没有进去,把耳麦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领翻起来,吹得眼睛有些干涩。
李沫从指挥车里探出头,冲他喊了一嗓子。
陆远没有回头,摆了摆手。
他走向靶场边缘,脚下是坚硬的戈壁土,踩上去嘎吱作响。
远处是荒漠,再远处是沉默的群山,祁连山的雪顶在风沙中若隐若现。
他停下来,站在一块风蚀的岩石旁边。
从这里能看到堡垒顶上的那面红旗,还在风里飘。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个小小的硬物——
晚星画的那个机器人海报的缩小打印版,塑料覆膜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
他把它攥在手心里。
他对着空气,轻轻说了一句。
“爸,你看到了吗?我们造的武器,打了一场零伤亡的仗。”
风把声音吹散了,吹向戈壁深处,吹向那些沉默的山。
没有人回答,但他不需要回答。
远处,机甲战士正在列队集结,银白色的躯干在灰黄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醒目。
它们的胸口,蓝色的“机甲之心”灯带正在闪烁,像一群刚刚完成狩猎的钢铁兽。
在喘息,在等待下一次出击。
……
综合演练结束后的第三天,智联总部大楼的旋转门被推开。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媒体追逐,只有一辆挂着军牌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楼下。
上将走下车的动作比上次迟缓了些,膝盖刚做过理疗,但他不让秘书扶。
陆远站在大堂里迎接,没有列队,没有鲜花,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
上将看着他,伸出手,握了一下,力道还是那么足。
“你的地下二层,带我去看看。”
门禁、虹膜、指纹,三道锁依次打开。
地下总控室的空气比地面凉了几度,服务器集群的散热风扇嗡嗡低鸣,像一座无声的钢铁丛林。
巨大的屏幕墙上,全球卫星图正在缓缓转动。
红色的热点标记、蓝色的航线轨迹、绿色的我方部署,数据流从屏幕顶端倾泻而下。
陆小雨站在操作台前,手指在触控面板上轻轻滑动。
她调出昨天智脑同时控制一千二百个无人单位的模拟记录。
屏幕上,代表机甲、飞艇、潜艇、坦克的光点密密麻麻,像一片发光的蚁群在数字沙盘上移动。
每一个光点,都在实时更新位置、状态、任务进度。
没有冲突,没有延迟,没有一条指令被遗漏。
上将盯着那片流淌的光点,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我年轻时打过仗。边境反击战,我当连长。”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空气诉说。
“那时候我们的手段很落后,地形图是手画的,电台信号断断续续。进攻前测算过一次伤亡比,我没有告诉战士。他们以为只是又一次普通任务。其实我心里知道,冲上去的人,能回来的不到一半。”
陆小雨的手指从操作台上收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沫从后排走过来,停在她旁边。
没有人看手机,没有人翻笔记本。
“如果当时有你们这套东西,我的很多战友,现在还能活着。”
上将的手抬起来,指着屏幕上那些流淌的光点,指尖微微发颤。
他的眼眶红了,像被风沙迷了眼的老人。
“他们有的人,就死在我怀里。肠子流出来了,用手塞回去,还端着枪往前冲。死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一辈子我都在想,如果能有更好的武器,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的声音颤抖着,终于捕捉到陆远的手,抓住,攥得很紧。
那只满是老年斑、骨节粗大的手,曾握过钢枪、签过作战命令、在这座大楼的门禁上按过指纹。
此刻,却像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块浮木。
“你们做的,是积德的事,是为这个国家攒下一条条人命。”
总控室里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
陆小雨低下头,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李沫把目光移向屏幕,那上面光点仍在流淌,不知疲倦。
王凯旋站在最后一排,拳头攥紧,指节发白。
陆远没有抽回手,也没有用力回握。
就那样让它握着,像扶一位长辈过马路。
“感谢领导的新人,我们会继续做,更要做到最好。而且,智联的技术,全部都交给国家。”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好!很好!”
上将松开手,转过脸去。
他用食指的指节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怕被谁看见。
然后整了整军装的领口,恢复了那副惯常的严肃表情。
陆小雨为他拉开总控室的门,他迈步出去。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走廊,声控灯一盏盏亮起。
站在智联大楼门口,上将没有立刻上车。
他转过身,仰头看着这栋被夜色笼罩的建筑。
远望大楼的灯带勾勒出它的轮廓,“心晴智联”的Logo在楼顶缓缓旋转。
绿色的光在夜空中很柔和,像一颗漂浮的星。
“你们这里,亮着国家的未来。”他轻声说道。
车门关上,尾灯在夜的尽头化成了两个红点。
陆远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方向,没有走。
李沫从身后递过一瓶水,他没有接,李沫就自己拧开喝了。
夜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一缕。
身后地下二层的灯光还亮着,那些光点还在流淌。
上将还有两年退休,他要把没有说完的话,接着说给下一代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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