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
【1919年5月4日。】
【傍晚。】
赵家楼的火光仍在燃烧。
浓烟翻滚。
像一条不肯离去的黑龙。
盘旋在北平城的上空。
警笛声由远及近。
刺破了胡同里的呐喊。
北洋宪兵的马队。
从四面八方涌来。
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夕阳。
踏碎了一个古老都城最后的宁静。
留驻赵家楼。
还在烧毁各项条约的学生们知道。
北洋的宪兵来了。
可没有人慌乱逃跑。
没有人丢下同伴。
他们手拉着手。
站成一排。
蓝布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年轻的脸上。
沾着烟尘。
沾着汗水。
也沾着血。
但他们的目光。
却比火光更烈。
"要抓就一起抓。"
"要杀就一起杀。"
"吾辈学子,生死何惧!"
郭钦光站在最前方。
他的肺病已经让他咳了整整一路。
此刻却挺直了脊背。
“大家,继续喊!”
"外争国权!"
"内除国贼!"
声音嘶哑。
却字字如雷。
“外争国权!”
“内惩国贼!”
“罢免曹章陆!”
“还我东山土!”
学子们高声呐喊着。
许德行更是扯出两条白布。
上面写着一副对联。
【卖国求荣,早知曹瞒遗种碑无字。】
【倾心媚外,不期章惇余孽死有头。】
学子们眼见这对联。
都是畅快大笑。
“好!”
“骂得好!”
宪兵队长看到这一幕。
挥起马鞭。
怒喝道。
"全部给我散开!"
"蹲下!"
"所有人蹲下!"
学生们纹丝不动。
他们明明还是青年学子。
此刻却像一道坚定无比的城墙。
挡在卖国贼的宅邸前。
也挡在这个国家最后的尊严前。
郭钦光咳嗽着。
又喊了一声。
"国土不可断送!"
"人民不可低头!"
他今天喊了很多话了。
因为。
他怕自己不喊。
就再也来不及喊了。
听到郭钦光的话。
看着这仿佛被风一吹就要倒下的瘦弱学子。
竟然敢如此藐视自己。
宪兵队长暴跳如雷。
当即上前。
一棍砸在郭钦光的胸口。
“让你蹲下!听到没!”
郭钦光顿时整个人向后倒去。
鲜血从口中喷出。
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钦光!"
匡互生冲上来扶住他。
其他学生也纷纷涌上,护住郭钦光。
“钦光!”
“你没事吧!”
郭钦光不停呕血。
却带着苍白微笑。
“我没事,没事......”
“大家继续,为了华夏,我们一定不能屈服!”
郭钦光越发虚弱,显然难以为继。
学子们眼眶通红。
甚至有人啜泣。
天幕下。
无数古人沉默、动容。
北海,苏武抱着使节旗帜深深一礼。
“只为救国,不惜一切,此等高洁慨然之气,苏武敬佩。”
崖山,陆秀夫背着小皇帝,轻声的说道。
“陛下,我华夏之所以存,便是有人以死而求国生......”
“今日,我们便要如此......陛下,可惧......”
小皇帝沉默着,最后只说了一句。
“学子不惧,朕亦不惧。”
......
天幕画卷。
随着郭钦光的受伤。
学子们和宪兵队冲突越发激烈起来。
许德行站在最前面,无比愤怒的指着宪兵队骂道。
“无耻至极!无能至极!”
“只敢对手无寸铁的学生动手!”
“却对列强奴颜屈膝,尔等便是这般守护国家的吗!”
“尔等有何脸面,面见华夏祖先,面见你们的父母先祖!”
面对许德行的疾言厉色。
宪兵队长气得面色通红。
"反了!反了你们!"
"给我打!"
宪兵队上前。
警棍如雨点般落下。
砸在学生们的肩膀上。
砸在背脊上。
砸在头颅上。
学生们护住头部。
却不肯弯腰。
“你们带钦光走!”
“剩下的人,跟我一起上!”
“为国牺牲,便在今日!”
许德珩丝毫不惧,高喊着,冲向了宪兵。
随后和一名持械宪兵打成一团。
许德行的血勇。
激发了学子们。
因此当众人带走郭钦光后。
剩下学子也冲了上去。
和宪兵队对抗起来。
然。
寡不敌众。
最终宪兵队。
将留在此地的三十二名学子全部抓捕起来。
“还敢反抗!”
宪兵队长怒骂。
直接踹了许德行一脚。
许德行被两名宪兵扣在一起。
他拼命挣扎。
此刻吐出一口血沫。
大笑骂道。
"一群窝囊之辈!”
“抓得了我们的身体如何。"
"抓不了我们的良心!"
“更灭不了我们的血勇!”
同样被扣押的易克嶷被哈哈大笑。
“不错!”
"二十年后。"
"我们又是一条英雄好汉!"
“你们又是什么东西呢!走狗罢了!”
宪兵队的人面色都沉了下去。
但是却说不出什么来。
“带走!”
三十二名学生。
被铐上铁链。
一个接一个。
串成一条长长的锁链。
铁链哗啦作响。
穿透赵家楼所在的胡同。
向着整个北平真正传去。
像是古老帝国最后的镣铐。
套在了青年人的手上。
也套在了这个国家的良知上。
但,它们,什么都铐不住......
天幕下。
竹林,阮籍一边喝酒,一边落泪。
“刀斧加身,不改其志,生死诘难,不折其节。”
“他们,虽为学子,却是我等之先生。”
“我只敢烂醉,却不敢为救国而死,我不如他们啊......”
.....
天幕。
学生们一边走。
一边喊。
哪怕嘴角流着血。
哪怕脚步踉跄。
他们的声音。
却比宪兵的呵斥更响亮。
比大战的枪火更炽盛。
整条胡同里。
全是"外争国权,内除国贼"的呐喊。
沿着房脊屋檐,沿着门框窗户,一阵阵,穿透整个北平城。
胡同里的住户扒着门缝往外看。
有人偷偷抹泪。
有人攥紧了拳头。
无人不为学子的高烈气势所动。
一个白发老人。
颤巍巍地端出一碗凉水。
想递给学生。
却被宪兵一脚踢翻。
水洒在地上。
很快就被尘土吸干。
老人落泪。
“你们怎能如此对孩子。”
许德行笑道。
“老人家。”
“没关系的。”
“没了我们,还有更多学子。”
巷口。
一位母亲追到尽头。
被宪兵用枪托拦住。
她跪在地上。
"我儿子是读书的。"
"他不是匪。"
"你们不能抓他。"
“不能抓他啊!”
被捕的学生回头。
望着母亲。
眼里含着泪。
脸上却带着笑。
"娘,回去。"
"儿子没做亏心事。"
"过几天、过几年就回来!"
"我为国牺牲。"
"光荣勇烈。"
他仰头大笑。
笑声中。
没有一丝畏惧。
母亲的哭声被夜风吹散。
铁链声却越来越远。
像是敲在每个人心上的鼓点。
天幕下。
无数古人沉默看着这一幕。
为之深深叹息。
叹息学生的高洁勇烈。
叹息政府的腐败无能。
更叹息华夏此刻的黑暗。
到底,还要经受多少苦难,才能让华夏真正新生?
......
天幕。
步军统领衙门。
一间狭小的监房。
三十二名学生被塞了进去。
房间极其拥挤。
肮脏不堪。
只有一个大炕。
东西两边各摆一个大尿桶。
臭气满屋。
学生们被粗绳反缚。
不许交谈。
不许走动。
不给饭吃。
不给水喝。
每隔半小时。
看守便吼一声。
"抬头!"
学生们必须抬头。
以证明犯人还活着。
这是羞辱。
也是警告。
可这些学生。
没有一个低头。
他们仰着头。
望着昏暗的天花板。
仿佛在看某种更远的东西。
中午放风时。
每人发一个大窝头。
一桶开水。
许德珩握着那个窝头。
却没有吃。
他望着窗外。
那一方小小的天空。
想起这几日为了爱国事业奔走。
想起赵家楼的火光。
想起被捕时那位母亲的泪眼。
想起同伴们高亢的口号。
他心中悲愤交加。
却并不后悔。
反而越发滋生义勇之气。
于是,许德行低声开口道。
"为雪心头恨,而今作楚囚。"
"锄奸不惜死,救国自千秋。"
旁边的易克嶷听见。
跟着念起来。
"锄奸不惜死,救国自千秋。"
"好一个救国自千秋。"
"我们今日虽在牢中。"
"可我们的名字。"
"会被千秋后世记住。"
其他学生也纷纷附和。
声音越来越大。
从低沉到高昂。
从一个人到所有人。
最终。
所有人高喊。
看守被这阵势吓到。
举起鞭子。
"不许喊!"
"再喊就打死你们!"
学生们却喊得更响。
"打死便打死。"
"头可断,志不可夺。"
"吾辈为国。"
"死得其所。"
“哈哈哈!走狗们!来啊!”
他们的话语。
充满了勇烈和激昂。
他们知道。
自己虽然被关押。
但是这场学生运动的火焰。
不会受到任何的影响。
甚至将爆发出最炽盛的光。
没有人可以妨碍。
华夏。
必将在火焰之中新生!
无人可以阻挡!
天幕下,船山,王夫之赞叹,敬佩。
“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此煌煌青年,此志高洁勇烈,终有大日当升。”
...
宪兵队长沉默着。
看着这群衣衫褴褛。
却目光如炬的青年。
心中竟生出一丝畏惧。
他见过土匪。
见过乱党。
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学生。
他们不要命。
不要财。
只要一个公道。
只要一个国家。
哪怕葬送大好年华。
"疯子。"
"都是疯子。"
他低声骂道。
却不敢真的下死手。
因为他知道。
这些学生的背后。
是整个北平。
整个华夏。
.....
京北红楼。
深夜。
蔡元培得知学生被捕的消息。
他没有丝毫犹豫。
直接换上长衫。
"备车。"
"去步军统领衙门。"
身边的干事拦住他。
"校长,夜深了。"
"去了怕是有危险。"
蔡元培摇摇头。
"学生是我的学生。"
"我不能看着他们受罪。"
"今夜。"
"我亲自保人。"
他的声音平静。
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定。
......
汽灯。
刺破夜色。
蔡元培坐在车里。
望着窗外的黑暗。
想起白天学生们高呼的口号。
想起他们年轻而炽热的脸。
他闭上眼。
轻声叹息。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他们做到了。"
"我这个校长。"
"更不能让他们失望。"
步军统领衙门前。
蔡元培的车停下。
他走下车来。
长衫在夜风中飘动。
守卫认出他。
有些惊讶。
"蔡校长?"
"您怎么来了?"
蔡元培拱手。
"我来保释我的学生。"
"他们年轻气盛。"
"若有冒犯之处。"
"我蔡元培一力承担。"
守卫面面相觑。
不敢阻拦。
消息很快传开。
华夏京北大学校长。
京北汇文大学校长。
京北医学专门学校校长。
京北高等师范学校校长。
京北工业专门学校校长。
纷纷赶来。
他们联名保释被捕学生。
各校全体教职员向教育部表示。
如不释放被捕学生。
将一律罢职。
教育界的怒火。
像一股洪流。
冲向北洋政府。
这一刻。
炽盛的火焰。
开始越发的汹涌滂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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