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的一个下午,儿玉机关在沪机构正式撤销的通知终于送到了。
撤销通知甚至没有派专人送,而是和普通公文一样,由梅机关的交通文书从海军经理部顺路带回来。
小林谷把文件放在周纪言桌上,周纪言抬了抬头,示意他放下。
“百老汇大厦那边,清理完了没有?”周纪言一边问,一边拆开文件袋。
“还在收拾。”小林谷说,“海军经理部的人在清点家具,密码本和空白凭证昨天已经装车运过去了。”
“好。”周纪言点点头。
他抽出文件,里面只有一页纸。
【驻魔都儿玉机关自昭和十九年三月二十五日起撤销,停止一切对外业务,后续事宜由海军经理部接管。”】
落款处盖着海军大臣和海军省军务局两枚印。
周纪言看完,把文件放回文件袋里。
他也没什么耀武扬威的心思,只觉得事情终于尘埃落定了,有些累。
“你有空去跟进一下他们清空的进度。”周纪言看向小林谷,“该拿走的早点拿走,别让海军的人发现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小林谷点头应是,又道:“待会儿您有个会议,我现在去准备文件。”
周纪言按了按太阳穴,都忘记这事儿了。
“嗯,去吧。”
小林谷离开后,周纪言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
太阳已经渐渐西沉,外滩方向开始亮起一些灯光,在江水中映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风从江上吹过来,把半开的窗页吹得轻轻一响。
他忽然想起小澈,不知道他在苏北冷不冷。
站立良久,周纪言揉揉眼睛,下楼去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有课长先到了,他们起身问好,周纪言点点头,在主位坐下。
小林谷照例把一沓会议材料放在他手边,周纪言翻开一页,道:“开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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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5日,撤销令正式生效。
百老汇大厦里,儿玉机关那几间办公室被全部清空,海军经理部派了几个人来盘点。
小林谷以“梅机关监督移交”的身份站在一旁,看他们把桌椅柜子和一批旧衣登记入册。
跟着人群,他慢慢走到最里面那间独立办公室的门口。
这曾是儿玉誉士夫曾经的办公地点,现在房间里只剩一张被搬空的大木桌。
桌面上有一圈茶杯底印出的白圈,以及几道划痕。
当天,梅机关向汪伪魔都特别市政府、市商会和几个华商工厂各发了一纸通告。
通告上说,儿玉机关业务彻底结束,后续事宜由梅机关和海军经理部接管。
收到通告,有些人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魔都少了一个能把手伸进码头和黑市的樱花机关,他们夜里也能少做几个噩梦。
当然,谁也不会把这话说出来,大家只是继续工作生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红方那边,陈瀚生也收到了消息,他正跟小孟在清点最后一批转移出去的物资,就收到了陈良那边的口信。
“他那边还有个消息,让咱们的人最近少在十六铺附近晃。海军经理部刚接管,眼线多。”
陈瀚生自然也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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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渐渐来到1944年的四月,魔都的天气开始转暖,风变得柔和了些。
外滩的柳树已经抽了芽,嫩黄的颜色在江风里飘荡。
可街上的人们顾不得这些,他们看见的是报纸上越来越大的标题,听见的是广播里越来越多的樱花语。
人们一个个都像被什么推着走一样,脚步比冬天还急。
春天来了,可没人觉得这是春天。
这城市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鞭子抽着,转个不停。
4月3日清早,沈静松在报馆里被一股烟味呛得直咳嗽。
排字间里的老爷收音机嘶嘶地响着,一个编辑把脸凑在喇叭跟前,听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和大家说:“樱花人要对豫湘桂发动的进攻了,叫什么......一号作战。”
沈静松已经站到排字架前,把一个个铅字排上去,例如“皇军西进”“击破重庆军”“大陆交通打通”……
每一个字都比平日大一号,粗粝粝地挤在一起,给人最直观的冲击感。
这些标题明天就会贴满整个魔都,沈静松很难想象,那些刚刚被炸过房子、连米都买不起的人看见这些,心里会怎么想。
唯有叹息。
同一时刻,梅机关机关长的办公室里。
风从半开的窗户外吹进来,把桌上的几份文件吹得哗啦响。
周纪言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发呆。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这一仗打完,魔都就真的只剩空壳了。”
小林谷坐在他右手边,在看一份情报课的通报。
自从梅机关被清洗一遍后,小林谷的工作也多了起来,常常在办公室和周纪言一起办公。
通报上写的是樱花军在豫湘桂前线的进展,措辞很倒是写得信心满满。
大井前几天就被叫到金陵去了,现在坐在情报课里面的,是个刚提上来的小组长。
“行动课那边也少了个组长。”小林谷说,“昨天下午接到的调令,是去金陵参加后方协调。下面的人说,还要再抽两个去镇江。”
“让他们抽。”周纪言道,“缺人的地方就让它缺着,没必要再添加。”
“那活儿怎么办?”小林谷问。
“活不会全堆到我们头上,我说白了,上面抽这么人,那也不在乎这个摊子还能不能转。”
周纪言伸手把那份通报合上,推到一边,“填上来的人也是废物,没拿过什么军功的,还要劳烦我再教他们。”
小林谷听了,便不再说话。
周纪言这话的意思很明显,那些有军功的他都要杀,调走的人基本会死在前线,不用他动手,所以还是不必再添新的柜子来了。
他早就说过,他没那么嗜杀。
小林谷想着,这一个月来,机关长对梅机关越来越不上心了,是不是心中有什么郁结,还是说想念澈少爷了。
如果周纪言知道小林谷怎么想的,可能会笑出来。
试想一下,你还有一年半不到就能退休了,你也没干劲。
过了两天,情报课又送来一份请求补员的签呈。
周纪言没批,只让小林谷把签呈退回去。
情报课的人又找小林谷求情,说课里实在转不动了,外勤组都只剩两个能跑的人了。
小林谷摇摇头说:“机关长忙,过几天再说。”
那人还想说话,看看小林谷的表情,到底没敢再张嘴。
总之,梅机关开始变得空荡荡了。
外人看不出来,里面的人比谁都清楚。
早上上班的人少了,走廊里的脚步声稀稀拉拉。
开水房的水壶从早烧到晚,也不见几个人来打水。
食堂里,几个课员坐得远远的,谁也不说话,低着头扒饭。
楼下的停车场里,那些天天擦车的司机师傅也闲下来,拿着块抹布在车上擦过来擦过去,像在试图擦拭一具已经冷了的身体。
周纪言有时会在楼里走一圈,看看自己的成果。
档案课的老头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嘴里还含着一截没点着的烟。
电讯课的小兵在走廊里擦玻璃,擦完了又去拖地,拖完地再去慢悠悠擦玻璃、磨洋工。
他也不说话,一路慢慢地走过去,有人看见他了,站起来敬礼,他摆摆手说:“忙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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