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抬起头,正好看到了从沙丘上走下来的谢必安。
那一瞬间,谢必安清楚地看到张启山脸上紧绷的线条忽然松了下来。
压在心头的重物终于落了地,张启山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终于见到你了,谢师傅。”
张启山的声音还带着战斗后的沙哑,语气已经恢复了从容。
往前走了一步,他的目光在谢必安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没有受伤吧?”
走到他面前,谢必安摇了摇头,朝身后那些焦黑的藤蔓看了一眼,解释道:
“听到枪声,我们就找了过来。”
张启山点了点头,把手上的沙子拍掉:“今天早上看到谢师傅的帐篷消失,我着急了好一会儿。”
“但我想到谢师傅应该不会有事,就继续往前了。”
顿了顿,他看着谢必安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我们果然会在路上遇到。”
谢必安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
目光越过张启山,落在营地中央那片被藤蔓翻得最厉害的沙地上。
那里的沙子颜色比别处更深,像是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陈沙。
看着那片深色的沙地,谢必安开口问道:“那种黑色的藤蔓是什么?”
张启山摇了摇头,眉头微微皱起:“我也不知道。”
他转头朝旁边招了招手,一个士兵快步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截被砍断的藤蔓。
那截藤蔓已经不再动弹,软塌塌地搭在士兵的手套上,断口处的汁液已经凝固成了暗绿色的胶状物。
接过那截藤蔓,张启山递给谢必安。
伸手接过来,谢必安借着车灯的光仔细端详。
别说,他还真有点眼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东西。
但一时之间就是想不起来具体在哪儿。
他摇了摇头,将那截藤蔓还给张启山,坦率地说道:“暂时想不起来。”
张启山没有追问,他还有得忙。
他转身开始安排营地的事务。
帐篷来不及重新扎了,所有人暂时先回车上休息。
守夜的士兵加倍,火把和酒精放在随手能拿到的地方。
士兵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拢装备、检查武器、清点人数。
几个技术人员被优先安排上了车,他们的心理素质比士兵差得多。
有人到现在腿还在发抖,上车的时候踩了两脚都没踩上去,最后还是被副官托了一把。
谢必安、张起灵和黑瞎子上了张启山那辆车。
帐篷没了,今晚只能在车上凑合了。
军用皮卡的后座虽然不宽敞,但比起睡在沙地上被藤蔓拖走的风险,这点不舒服完全在可接受范围内。
黑瞎子一上车就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歪在座椅上,两腿一伸,脑袋往靠背上一搁,没过两分钟呼吸就变得均匀起来。
张起灵安静地坐在车窗旁边,侧脸映在玻璃上。
谢必安靠在坐垫上,闭上眼睛。
外面的喧嚣渐渐平息下去。
只剩下风沙打在车身上的细碎声响。
他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缓慢,看上去已经睡着了。
可他的脑海里还在翻涌着方才的画面。
黑色的藤蔓从沙子里伸出来,粗细不一,表面光滑还有鳞纹,断口流出暗绿色的汁液……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
周穆王的墓!
他在周穆王的墓里见过那种藤蔓。
这条藤蔓和九头蛇柏太像了。
当然,仅凭那一截藤蔓,谢必安还不能百分之百地确定这就是九头蛇柏。
但他可以确定另一件事。
这片沙漠之下一定有犼麟的尸体碎片。
因为类似九头蛇柏这样的植物,只有在犼麟的尸体碎片旁边才能长出来。
没有犼麟的尸体碎片,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长出来。
也就是说,他们离那块犼麟尸体碎片已经不远了。
说不定,犼麟的尸体碎片就埋在他们脚下的沙层之下。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谢必安的眉头舒展开来。
找对了地方就好办。
调整了一下靠背的角度,他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拉了拉,下巴缩进衣领里。
黑瞎子的呼吸声在车厢里有节奏地响着。
张起灵的呼吸声几乎听不到。
车窗外的风沙声渐渐变得遥远模糊。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车窗的缝隙间刺进来,不偏不倚地照在谢必安的眼睛上,把他从沉睡中硬生生地拖了出来。
他眯着眼坐起身,脖子有些僵硬。
车窗外,士兵们已经在忙碌了。
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检查车辆……
黑烟在晨光中升起来,被风吹散在金色的沙丘之间。
张启山站在车外,手里拿着一张地图,正在和齐铁嘴商量什么。
看到谢必安推开车门走下来,张启山折起地图,朝齐铁嘴点了点头。
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吃完饭后,收拾好东西,所有人上车,引擎重新发动。
轮胎碾过昨天夜里被烧得焦黑的沙地,继续往沙漠更深处开去。
太阳逐渐升到天空的正中央,沙粒被晒得发白。
干燥的热风裹挟着细沙,所有人都昏昏欲睡。
后面的车里,技术人员早就歪着头靠在一起,眼睛紧闭着,嘴巴微微张着,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有节奏地晃来晃去。
连开车的士兵都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每隔几秒就要用力眨一下才能保持视线清晰。
最前面的车里,谢必安坐在后座,看到副驾驶上的向导虽然睁着眼,但眼皮已经耷拉下来一半。
向导嘴里念念有词地捻着那串珠子,也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打瞌睡。
看着看着,谢必安的脑袋就枕在了张起灵的肩膀上,眼皮逐渐变重。
半梦半醒之间,车身的每一次颠簸都像是摇篮,把人的意识摇得越来越模糊。
突然,车猛地一震。
从车底传来沉闷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车下面张开了嘴,咬住底盘。
张启山几乎是本能地踩下油门,引擎发出一声嘶吼,轮胎在沙子里疯狂空转,溅起的沙粒打在车身上噼啪作响。
可车子不但没有前进半寸,反而开始缓缓不可抗拒地往下沉。
整辆车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拖入沙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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