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风声,二爷最先闭门谢客,梨园也彻底关了。”
“戏台子拆了一半就不拆了,留个空架子杵在那儿,怪不是滋味的。”
“二爷如今整日待在红府里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三爷带着家眷老小离开了长沙,去了哪儿不知道,只听说走得很匆忙,府里的东西都没怎么收拾。”
“值钱的细软带走了,笨重的物件全留下了。”
“反正长沙他是待不下去了,上面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清算九门。”
“陈皮去了广西,走之前他来过一趟杠房。”
周难生朝屋内的方向指了指,正堂角落里堆着几个包得严严实实的箱子,码得整整齐齐:
“陈皮送了些东西来,也没多说几句话,放下就走了。”
“他那个人您也知道的,话向来不多,那天的神情瞧着确实不太好。”
“五爷也走了,去了杭州。听说在那边已经安了家,连孩子都有了。”
说到这里,周难生的脸上终于浮起一点浅浅的笑意:
“五爷走之前特意让人捎了话来,说等您回了长沙,一定去杭州那边走走,让他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杭州啊?
那确实是个好地方,五爷还是精啊,谢必安心想。
“上面打击的力度这么大,八爷哪敢开门做生意?”
周难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无奈:
“如今九门里头的人,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留在长沙,也都是夹着尾巴做人,大气不敢喘一口。”
“霍家那位当家的,霍仙姑,嫁去了北京。”
“趁着这个机会把霍家的产业一点一点地往北京那边转移,算是九门里头唯一保全了大部分产业的一家了。”
“九爷倒是还留在长沙,不过他也把地下的那些生意全都停了,现在只做干净的生意,铺子里的账本都摊开了让人查。”
静静地听完,谢必安吃着奶黄月饼,抬头看着周难生,问道:“张启山呢?”
听到这个名字,周难生喉咙里顿时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里说不出口。
看着他那别扭的样子,谢必安嘴角抽了抽:“有话直说。”
周难生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一口气说了出来:
“佛爷的官职倒是没有发生变化,还是那个位置,纹丝没动。”
“可是查封九门产业、对那些……上头认定罪大恶极的土夫子进行抓捕和判刑的,就是他。”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观察着谢必安的神色,生怕谢必安生气似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意味:
“长沙城里知道这些事情的人,都说……”
“都说佛爷是出卖九门求荣。”
“求荣?”
谢必安笑了一声,他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了然于胸的淡然:“我看未必。”
三两口吃完奶黄月饼,他又拿起玫瑰酥,边喝茶边吃,语气笃定:
“与之相反,我看他是宁愿背上骂名,也要亲自执刑,以此来保全九门。”
“啊?”
周难生茫然地望着谢必安。
谢必安放下茶盏,声音不急不缓:“否则九门里的当家,又怎么会没有一个人被抓?”
“那所谓的抓捕和判刑,抓的是什么人,判的是什么人,你们心里应该都有数。”
“张启山揽下这个苦活儿,倒不是为他自己谋什么前程……”
谢必安抬眼看向周难生,目光笃定:“是为了让九门重要的人都能平安活着。”
否则依据九门各位当家做过的事情,够他们吃几粒花生米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谢必安摆了摆手,语气忽然一转,变得轻快了些:
“今晚吃饭,把齐铁嘴也叫上吧。”
周难生连忙点头,推开门就快步往菜市场的方向走去。
谢必安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对张起灵和黑瞎子说了一句“先去休息吧”,径自朝楼梯走去。
踏上老旧的木质楼梯,他脚下的木板发出艰难的吱呀声。
听着像是下一秒就要垮掉似的,谢必安:“……”
这房子年纪也大了。
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屋里与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被褥整齐,窗明几净。
窗台上那盆彼岸花有黄泉土的滋养,依旧开得灿烂。
反手关上门,谢必安的身影化作一团黑雾,凭空消失在房间里。
与此同时。
地府。
奈河桥上,谢必安的身影从一团凭空浮现的黑雾中踏了出来。
衣摆在阴冷的风中轻轻翻卷,他站在奈河桥头,桥面上来来往往的亡魂像潮水一样从他身侧淌过。
穿过来来往往的亡魂,他朝着森罗宝殿走去。
森罗宝殿巍然矗立在阴司的正中央。
殿门两侧各站着一排青面獠牙的鬼卒。
见了谢必安,齐刷刷地低下头去。
走进殿内,谢必安一眼看见阎罗王正端坐在宝座上,面前堆着半人多高的卷宗。
听见门口的响动,阎罗王抬起头来。
目光穿过眼前那些晃动的珠子落在谢必安身上,他嘴角一抽,放下笔,把卷宗往旁边一推,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阎罗王朝殿外招了招手,两个小鬼立刻从侧门窜了出来,躬着腰一路小跑到他宝座跟前。
“去,”阎罗王的声音低沉威严,在大殿里回荡开来,“把谢大人前段时间送到地府的那些人,都拉到殿上来。”
谢必安一进他的森罗宝殿,他就知道谢必安要干什么。
那两个小鬼连忙点头,嘴里连声应着“是”,转身就往外面跑。
谢必安也不着急,负手站在殿中,不紧不慢地打量着办公的阎罗王。
模样像是在检验下属工作。
阎罗王:“……”
简直是倒反天罡。
到底谁是上司?
关键是被谢必安盯着,他还真莫名有一种被领导抓到摸鱼的心虚感,忍不住低头继续盯着手里的卷宗。
不多时,殿后传来铁索拖地的声音。
其中还夹杂着小鬼们粗声粗气的呵斥和驱赶。
一群小鬼押着十几道身影涌进大殿。
被押送的正是那些张家人。
之前在秦岭面对谢必安时的嚣张完全荡然无存。
看来地府有好好地招待他们。
不愧是地府啊!
就是好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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