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院子里，谢必安抬头看着那片被硝烟和火光染得斑驳的夜空，神情平静。
这两年他见过的战场太多，眼前的场景已经无法再激起他的情绪波动了。
张起灵坐在他旁边，沉默地喝着凉茶。
齐铁嘴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听远处的炮声。
闲不住的灵灵非得蹲在厨房门口，帮着周难生烧火。
做鬼之后，灵灵命好，只适合吃喝玩乐。
烧火这种事完全不适合她。
她把柴火塞得太满，把灶膛堵死，烟从灶膛里倒灌出来，呛得周难生眼泪直流。
最后她被忍无可忍的周难生客气地请了出去。
丁丁飘在院子上方，观察着远处的战局。
万一有个什么炮弹落过来，他还能踢出去。
厨房里飘出了香味。
先是米饭的香气，随后是猪油爆香的味道。
多久都没有闻到这种锅气，口水在谢必安的嘴里疯狂分泌。
闻到香味，齐铁嘴睁开眼睛，鼻翼翕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终于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了。
两年的旅途，他们很少能吃上一顿热乎的饭。
没过多久，周难生从厨房里端出了第一道菜。
他双手端着一个大海碗，碗里是红烧肉。
肉块切得大小均匀，肥瘦相间，经过长时间的炖煮，肉皮呈现出漂亮的琥珀色。
肥肉晶莹剔透，瘦肉红润油亮，浓稠的酱汁裹在每一块肉上，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诱人的光泽。
葱花撒在最上面，翠绿色点缀在一片红亮之中，格外清新。
看着那盆红烧肉，谢必安快哭出来了，终于啊，终于吃到这心心念念的一口了！
腊肠炒青菜、葱炒鸡蛋、香菇炖鸡……
菜摆满石桌，八菜一汤，丰盛得难以想象。
周难生在谢必安的身边坐下，他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眼睛亮晶晶的，嘴角高高翘起，整张脸都在发光。
一句话都不想说，谢必安只想专心致志地吃饭，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了嘴里。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酱汁的味道完全渗入了肉里，谢必安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好吃！”
美味的他快要像丁丁一样飘起来了！
看着大口大口扒饭的师父，周难生的眼眶又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了米饭里。
不想干扰师父吃饭的兴致，他赶紧低下头，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把眼泪和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这是两年来他吃过最好吃的饭！
谢必安的嘴里塞满红烧肉、腊肠和米饭，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混不清地发出“嗯嗯嗯”的声音。
闭了闭眼，谢必安一脸享受，声音含糊不清：“好吃！太好吃了！还得是家里这一口！”
他和齐铁嘴简直像一百年没有吃过饭，疯狂地将桌上的饭菜扫荡进口中。
看得灵灵目瞪口呆，目光在谢必安和齐铁嘴之间来回移动。
大人在外面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啊？
一顿饭，周难生就忙着给谢必安夹菜，压根儿没怎么吃。
谢必安是生怕吃不够，齐铁嘴是恨不得长十只手。
虽然张起灵吃饭的速度也很快，但他至少还保留着人样。
远处的炮声还在响，城门方向的天际线还在泛着暗红色的火光。
战争的阴影依旧笼罩着这座城市。
但院子里没有人在意战争的喧嚣。
炮声、枪声、爆炸声……在这一刻都被屏蔽在了院墙之外。
院子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的几句闲聊、几声轻笑。
吃完碗里的最后一口米饭，谢必安将筷子平放在碗沿上。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桌上的残羹剩饭上移开，望着夜空，满意地摸着肚子。
这才是生活啊！
之前那两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远处的炮声比傍晚时稀疏了许多，偶尔一两声，沉闷地滚过天际。
伸了一个懒腰，谢必安站起身来。
正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消食的齐铁嘴，看到谢必安站起来，也跟着站了起来。
“走吧。”
谢必安对齐铁嘴说，他揉了一把正在收拾碗筷的周难生的脑袋：“我去找张启山，很快回来。”
周难生抿了抿唇，乖巧地点头：“师父注意安全。”
谢必安点了点头，余光扫过灵灵。
她脸上写满了“我也想去”的渴望。
还没来得及开口，谢必安先一步断绝她的念想：“你留下。”
灵灵：“……”
她不会再爱了。
丁丁从院子上方飘下来：“大人，需要我跟着吗？”
怎么一个两个都想出去？谢必安摇了摇头：“你看好家。”
谢必安朝着院门走去。
齐铁嘴快步跟上。
两人沿着街道往外走。
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鸦雀无声，但至少保存得还算完整。
走出必安杠房所在的巷子，拐过弯进入街道，谢必安和齐铁嘴同时放慢脚步。
眼前的景象骤然发生变化，街道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样。
从这条街的尽头开始，平整的路面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弹坑路，大大小小的坑洞一个接一个。
碎石和瓦砾铺满了路面，踩上去哗啦哗啦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两侧的房屋有的被炸得只剩下半堵墙，有的被烧得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地基。
越往前走，炸得越厉害。
街道两侧已经看不到任何完整的建筑。
左右两边全是废墟。
这条通往张府的路，齐铁嘴走了不知道多少遍。
可是心情从未如此沉重过。
齐铁嘴在谢必安身后走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问题。
长沙城都炸成这样了，张府不会也被炸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前面的谢必安就停下了脚步。
齐铁嘴紧急刹住脚，探出头来往前面一看。
竟然已经到张府了？
为什么用“竟然”这个词？
因为他根本没有认出来。
眼前的张府，跟他记忆中那个张府，完完全全是两个东西。
记忆中的张府，有大气的门楼、高高的院墙、精心打理的花园、名贵的花草树木、潺潺流水的喷泉、铺着鹅卵石的小径……
而眼前的张府……
大门都炸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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