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师父,我叫周难生。”

这个名字怪也不怪。

穷人家生孩子,接生条件差,母子都是过鬼门关。

取这个名字,是让阎王爷觉得这孩子难搞,懒得来收。

也有的孩子叫“难养”的,意思差不多。

只不过谢必安身为阴差,听到这个名字倒是觉得有趣。

名字对阎王爷的影响可不大。

就算名字是叫“阎王爷的爷爷”,到了该收你的时候,照样得收你。

“多少岁了?”

“师父,我十岁了。”

周难生抱着他爹的牌位,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之前住在哪儿的?”

“我只知道是长沙城西的村子,我娘生下我后不久染上肺病,就被村民们赶出去了。”

“我没有回过村子,只听我爹说是在城西。”

周难生抿了抿唇,这些曾经对他而言如鲠在喉的痛苦,现如今也能平静地讲述出来了。

他娘去世不久,过了几年,他爹也染上了同样的肺病,熬了几年,实在是熬不住,也跟着走了。

谢必安揉了揉他的头。

周难生低头看着脚下的土路,露出一个微笑。

一切都过去了,不是吗?

最难熬的日子,他也熬过来了。

长沙郊外多的是没人管的荒山,谢必安给周难生他爹挑了一座风水不错的山头。

山坡上长满了杂树,杉树、樟树混在一起,高高低低,密不透风。

偶尔能碰到一两座石碑和坟包,看来觉得这里是块不错的安眠之地的人不止谢必安一个。

这种野林子里的路是踩出来的,黄土铺就的羊肠小道,被送葬的人和祭扫的家属踩得硬邦邦的。

幸好今天天气不错,要是下雨天,这条路准会变成烂泥塘。

谢必安一点儿也不想走泥巴路。

雨天送葬最麻烦了。

谢必安的脚步停下,他环顾四周,点了点头,说:“就这里吧。早上的太阳最先照在这里。”

在风水行当,他也只能算个半吊子。

但半吊子用来选墓址也足够了。

选定墓址后,灵灵就把怀里的两个纸人放在地面上,扛起锄头就开始哼哧哼哧地挖地。

挖坑这个工作她已经很熟练了,很快就挖好了一个五尺长、三尺宽、四尺深的坑,四壁铲得齐齐整整。

不用谢必安提醒,她继续从随身斜挎的布包里揪出了石灰粉,往坑底铺了一层。

“准备好了吗?快下葬了。”

谢必安低头问了一下当事人周难生。

周难生点了点头。

得到了谢必安的示意,纸人杠夫们抬着棺材来到坑边,各站一边。

棺材悬在坑口,绑住棺材的麻绳从纸人杠夫们的掌心一寸一寸地滑过去。

棺材缓缓下沉,很快,棺材到底,发出一声闷响。

纸人杠夫们把麻绳抽上来,卷成一团,放在地上。

“开始吧。”

谢必安站在坑前,看了纸人杠夫们一眼。

于是,纸人杠夫们又开始铲土,纷纷扬扬的黄土落进坑里,落在棺材盖上,敲击出闷响。

周难生眼睁睁地看着棺材被黄土掩埋,尽管做好了准备,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

棺材被掩埋,原地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坟包。

周难生跪在坟前,对着那一堆新土,磕了三个头。

眼眶虽然红,但是眼泪始终没有流下。

周难生站起来的时候,发现师父正打算点燃那个叫做陈皮的纸人。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盯着那个纸人,着急道:“师父,这个纸人……”

丁丁大哥不是说这个纸人是活的吗?

活的怎么能烧呢?

而且,而且他也没钱支付这个纸人的费用。

他毕竟是个小孩儿,心思全都写在脸上,谢必安这个成熟的大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心里的想法,开口解释:

“丁丁应该跟你说过,他叫陈皮,是个作恶多端、草菅人命的罪人。”

“人都应该为自己犯下的罪孽赎罪,而他要接受的就是火烧之刑。”

丁丁大哥的确说过陈皮是个罪人,却没有告诉他陈皮所犯下的是什么罪。

周难生怔住,仰头望着谢必安。

“还有,”谢必安友善,“这个纸人是师父赞助你的。”

也算是用陈皮的纸人身体做点儿贡献。

“赞助”是什么意思?

周难生将这个不懂的词语记在心里。

他虽然不懂,但没有多问,怕惹师父烦。

他会自己想办法弄懂这个词的意思。

盯着被自己封口的纸人陈皮,谢必安想了想,决定还是将这个差事派给灵灵。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灵灵一眼。

只是一个眼神,灵灵便懂了。

灵灵此鬼是这样的,正经事她一窍不通,邪门歪道她无师自通。

不对,这也不算是邪门歪道,谢必安纠正自己。

邪门歪道这个词把他形容成反派了,他分明是个正派中的正派啊!

早就期待已久的灵灵从神奇的兜里摸出火折子,拔开盖子,火星亮起来,映着她邪恶的笑脸。

她一步步走到坟前,朝着陈皮挑了挑眉,满脸的兴奋与激动。

谢必安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为了防止引起森林火灾,他特意让纸人杠夫们将坟前的杂草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陈皮一动不动地站在坟前,盯着一步步朝着他靠近的那只孤魂野鬼和对方手里的火折子。

现在的他无法动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折子落在自己的纸衣上。

一缕青烟从陈皮的身上弯弯绕绕地升上空中。

下一秒。

火苗猛地在陈皮的纸人身体上飞窜起来。

火舌嚣张地舔着地面,将陈皮整个人包裹进去,烧得足有半尺高。

纸人的身体本就易燃,火变得越来越大,烤的周难生脸颊发烫。

周难生没有听到声音,火焰中的纸人也没有丝毫动弹。

仿佛,仿佛眼前就是一个普通的纸人,并非是有灵魂存在的纸人。

纸做的衣服在橘色的火光中卷曲、发黑、剥落,露出里面经燃的竹篾骨架。

竹篾在高温里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像过年时候有人在远处放了一串小鞭炮。

听得周难生莫名脊背发寒。

隔着耀眼的火光,谢必安盯着面容在火焰中扭曲的陈皮。

被大火活活烧过一遍,痛彻心扉,即便谢必安没有经受过,也能够猜想到那种极致的疼痛。

可是那又怎样?

死在陈皮手里的无辜之人难道不痛苦吗?

陈皮很痛,痛得他真想死,现在就死,这样就不用被疼痛折磨。

可他不能死,也死不了。

他撕心裂肺地咆哮,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闷在一个看不见的罩子里。

可怕的是,随着纸人身体的燃烧,他的灵魂仿佛部分离体,能够将自己燃烧的身体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身体在火盆里痉挛、抽搐、蜷缩,像一团被烧焦的垃圾。

火越烧越旺。

纸衣烧尽,竹篾骨架也逐渐一根一根地断裂坍塌。

他的身体像一座着火的老房子,梁柱一根一根倒下来,最后成一堆人人嫌弃的废墟。

火烧完,原地只剩下一堆黑灰,陈皮的灵魂被谢必安装进新的纸人里。

明明新的身体没有经受过火烧,但那种火烧的疼痛却如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

仿佛火焰还在燃烧,没有停下。

看着一动不动的陈皮,谢必安示意灵灵把他拿起来。

疼痛感应该还没有散去,陈皮现在应该想动也动不了。

等他们一行人回到必安杠房的时候,天都已经快要黑了。

热闹看够了,灵灵就笑嘻嘻地离开杠房,她还有任务在身呢。

从火烧之后,陈皮就格外沉默,站在回廊下,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仿佛是没有灵魂的纸人。

要知道,谢必安现在可没有封住他的嘴。

看来是疼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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