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道黑暗,星星之火未必不可以燎原。

第四世。

她是供养状元,却被背叛的商户女。

萧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铁面九千岁。

起初,她喊他“干爹”,后来喊他“美人夫君”。

再后来,她们成了名义上的兄妹,相爱却不能相守,含恨而终。

第五世。

她们终于有了婚约,却还没等她入门,边关传来噩耗,她终身守寡。

第六世,七世,八世,九世……

足足九世,没有一次修成正果。

天光微明。

白玉禾复杂地看着熟睡的萧聿,万千思绪,只觉怅然。

将近千年的纠缠,都没有好结局,是不是说明,她们注定不该在一起。

就像月见所言,她最终都会害死他?

她不知道。

心里很乱。

孩子没找到,外敌入侵、国朝动荡,内忧外患,容不得儿女情长。

当下最重要的,是通过陆承远,先找到孩子。

叹口气,快速穿好衣衫,轻步离开。

门悄然关上的同时,床上的萧聿睁开了眼睛。

一抹金光从眼底迅速滑过,隐隐有龙吟回响。

……

迷雾重重的瘴气森林中,月见已经走了不知多久。

两日。

三日。

还是四日?

瘴气遮天,浓雾弥漫如实质,叫人分不清日夜。

月见从妖道手里逃走后,不知怎么就进了这片诡异的森林。

鞋底早已磨穿,裙角已割成烂布条。

在这,她没有灵力,和普通女子无异。

要不是瘴气对她无效,她只怕要生生被毒死在这。

“该死的妖道,到底哪里是出口?”

走累了,坐在大石头上歇脚。

“该死的鬼地方,连个蘑菇都没有。”

地上厚厚的腐烂植被或者不知名动物的尸体。

石头上连青苔都是黑色的。

普通森林中能见到的蘑菇或者木耳,这里连根毛都看不见。

能吃的,一样没有。

再找不到出口,只怕即便没毒死,也得被饿死。

堂堂龙女,死在这种地方,简直丢人。

月见狠狠揪下一撮树叶,丢嘴里嚼了嚼,又苦又涩,皱眉吐出。

这破地方!

好消息是,她没有原地打转,周围也没有活物,只要不死,或许再走走就能走出去。

抱着这样的希望,她再次出发,深一脚浅一脚在森林中穿行。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

“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月见停下脚步,怎么有人在念经?

仔细辨别声音方向,除了念经,还有木鱼声。

循声而行。

黑沉沉的迷雾中,如豆的微光竟格外显眼。

真有人。

太好了!

月见加快了脚步,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

这种地方,哪里来的和尚,不会是坏人吧?

月见紧了紧手里当拐杖的粗实木棍,继续往前。

不管是好是坏,总得去看看。

这黑漆漆的鬼地方,她是真呆够了。

清脆的木鱼声,由远及近,指引着她的方向。

月见没有放松警惕,随着灯光越来越清晰,周围的迷雾似乎淡了不少。

森林中的一小片空地上,孤零零一座简陋木屋。

光头的和尚敲着木鱼,嘴里念念有词。

听声音,月见觉得和尚很年轻。

“这位小师傅,叨扰一下。”

和尚闻声停下木鱼,转身露出一张瓷白俊秀的脸,若没有眼睛上那条碍事的布,一定是个极好看的人。

月见见过不少美男子,其中父王最俊。

眼前这位,仅次于父王。

他高出她一个头,看见他面容的瞬间,月见已经认出了他。

“你,你是白玉禾的儿子?”

真正的陆泽,白玉禾一直在找的人。

“这里,是黑暗森林,无忧谷?”

知道了对方的身份,此处是什么地方便显而易见。

此前她想对白玉禾说,却一直无法说出来的地名。

月见对陆泽的了解并不多。

小时候,被其他宫里的小龙欺负,她曾问过父王,为何她没有兄弟姐妹,从小一起去长大,一起打架。

父王告诉她,她也有个同母异父的兄长,不过已经不在。

她再问,父王却不肯多说。

“你怎么把头发剃了?”

“你一个人在这里多久了?”

“你知道你娘一直都在找你吗?”

得知对方身份,月见放下防备,连续问了陆泽好几个问题。

龙族里,同母异父,同父异母的情况并不少见,不管是父系血缘,还是母系血缘,都天然与他有两分亲近。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问题,而是念了句佛号,“贫僧忘川,不女施主如何称呼。”

“月见,月亮的月,见面的见。”

好名字。

好孩子。

理应得到幸福的小姑娘。

“月见施主,可是饿了?先进屋吃点东西再说吧。”

不说饿,还不饿。

一说,月见的肚子便咕咕叫起来。

忘川引她进门,小桌上放着不知名的汤,白白的,黏糊糊的,似乎还冒着热气。

两碗浓汤下去,胃里暖起来,四肢也有了更多力气。

“你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月见撑在木桌上,支着下巴,好奇地看向陆泽。

“你为什么一直蒙着眼睛,你的眼睛受伤了?”

“贫僧没有眼睛。”

什么!

怎么会没有眼睛?

月见大着胆子,伸手去摸对方布条遮住的地方,对方没有阻拦,任由她触及。

眼眶下空空如也。

“你的眼睛呢?”

“被人挖走了。”

忘川的语气平淡,仿佛是在说天下雨了那么寻常。

听得叫人心疼。

那些人为了对付白玉禾,对她的儿子下手十分残忍。

同样是小小年纪,同样被人欺负时,身边没有娘。

陆泽比她还惨。

她至少还有父王保护,陆泽呢?

他被人虐打,毒害,羞辱的时候,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

虽然她讨厌白玉禾,可她并不讨厌陆泽。

相反。

心中升起同病相怜之感的同时,月见对陆泽又亲近了几分。

“疼吗?”

“劳施主挂念,贫僧不疼了。”

月见放下手,心里难受,难以想象,若是自己被人挖走了眼睛,该多么痛苦。

“你看不见,那你怎么做饭?”

衣衫也是干净的,显然认真洗过。

“感觉。”

忘川耐心解释,“贫僧看不见,却能感受身边的一切,与看见无异。”

只是没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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