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
夜色如墨。
昨晚长公主府宴席,随着萧俪倒台与吏部假尚书的消息一同传得人尽皆知的,还有曲婉婉的医术。
今日一大早,便有人上门递拜帖。
整整一日,往来宾客络绎不绝,都是请曲婉婉去看病的。
“婉婉还未曾回来吗?”
陆承远第三次问起曲婉婉,心里已生出不少怨气。
桌上的饭菜都要凉了。
“回将军的话,夫人还未曾回来。”
曲婉婉是平妻,下人们应按规矩唤她为曲夫人或者小夫人。
但她们知道将军不待见大夫人,所以一直称呼“夫人”,陆承远不纠正,全家也就都习以为常了。
“夫人身边的丫鬟传话回来,说是现在还在礼部尚书的家中,为他老母看病。”
“让将军别等她,自己先用饭。”
丫鬟回了话便出了门。
李氏今晚传了话,身上不舒服,没来吃饭。
陆泽长期不在家用饭。
诺大的屋子,只剩下陆承远一个人。
看着桌上没有热气的饭菜,他心口堵得慌。
红色的虾饺,雪白的米饭,黄澄澄的肉。
满满一桌子美食,他却没了胃口。
莫名就想起很多年前,白玉禾刚嫁进陆家的时候。
白玉禾不会做饭,但她逞强想表现自己,把一桌子饭做得的乌漆嘛黑,浪费了好多粮食,把李氏心疼得捶胸口。
陆承远下值回来,看着黑呜呜的饭菜,笑得直不起腰。
烧焦的鱼,半生的茄子,煮糊的粥。
虽然不太好吃,但那个时候的他是从苦日子过来的,只要饭菜熟了,没啥吃不下。
“娘子手不错啊,这烧焦的鱼,真香!”
“半生的茄子加点盐还挺好吃的!”
“这粥也不错,香气扑鼻!”
他一边夸着一边大快朵颐,白玉禾将信将疑吃一口,脸上的笑容立刻凝固了。
惹得陆承远又是一阵大笑。
想到这,陆承远嘴角不由浮出一抹笑容。
玉禾,曾经也是那样可爱。
为何现在就变了呢?
“玉禾,还是太不懂事了。”
“若有婉婉半分柔顺,我们何至于走到今日。”
“到底是心胸狭隘的女子,只知争风吃醋……”
白玉禾进门时,刚好听见陆承远的喃喃自语。
“陆承远,你的脸是和狗做了交易吗?这么恶心?”
陆承远见到她,立刻起身。
“白玉禾,注意你的言辞,我是你夫君!”
“夫君?放火烧我的夫君?”
“还是卸磨杀驴的夫君?”
白玉禾在外征战十年换来陆家的军功与富贵,他不但不感激,还几次三番伤害自己。
这样的人,也配做她的夫君?
呸!
陆承远一下子就噎住了,“我,我说了那火与我无关,你不要取闹!”
“倒是你,既然没死为何不回家?”
语气中满是埋怨与责怪。
“害得全家为你担心,你还有没有一点做主母的担当?”
“担心?”
白玉禾嘴角浮起一抹讥讽,“你不是盼着我死吗,如何会担心?”
“回风岭的刺客,和那晚的大火……”
“够了!”
陆承远怒吼一声,打断她的话,“玉禾,你能不能别闹了?”
白玉禾怎么可能知道回风岭刺杀她的事?
那些人早就清除干净了,绝不会留下尾巴。
她肯定是在吃婉婉的醋。
“多大点事,不就是我娶了婉婉做平妻吗?”
“她不过是个孤女,你堂堂侯府嫡小姐,为何就容不下她?”
呵。
“陆承远,你心虚就心虚。”
“何必为了遮掩,扯出什么平妻不平妻。”
“你不会到现在还以为,我是因为吃醋,为了得到你的关注,才说这些的吧?”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这种文不成武不就,什么也不懂的废物,也配?”
白玉禾说着,顺手掀掉了桌布。
就这样忘恩负义的狗男人,哪里配吃饭。
噼里啪啦的饭菜撒了一地,像是陆承远被突然撕破的面皮。
以前,白玉禾为了照顾他的颜面,处处示弱不说,还总是变着花样夸他。
说他既有文人的节气,又有武将的英勇。
如今,她却说他是废物?
果然,她从未瞧得上自己!
“你总算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陆承远恨恨道,“我就知道,这么多年你的宽容大度都是装的!”
“白玉禾,你就是个虚荣、伪善的女人!”
瞧不上他这种泥腿子出身的人,心里眼里全是权贵。
装的?
白玉禾扬手就是一个巴掌。
她为了这么个东西,在战场出生入死十年,原来,他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曾给她,还说她这些年的付出都是装的?
啪!
响亮的巴掌声,陆承远捂着脸退后一步,“白玉禾,你敢打我?”
“你做什么,你别过来!”
“怎么?”
白玉禾步步逼近。
“你害怕了?”
“堂堂飞龙大将军,怎么会害怕我这个小女子呢?”
“哦,原来你的军功是假的,全是靠我这个心胸狭隘的小女子拼来的。”
白玉禾用食指戳渣男的心窝,一字一顿。
“你,是,冒牌货!”
“白玉禾!”
陆承远拍开白玉禾的手,“你得意什么?”
“如今全天下都知道,我是飞龙大将军,你一个女子,谁会信你能上阵杀敌?”
“就算你武艺不错,可终究是个妇人。”
“你就该在家里相夫教子,好好做好分内之事,可你呢?”
“日日不归家,连孩子都不管一个人在外鬼混,你简直不配为为人母!”
提起陆泽,白玉禾的目光冷了下来。
“你也配和我提孩子?”
她闪电出手,一把掐住陆承远的脖子。
逼问。
“说,你把我的泽儿弄哪里去了?”
陆承远被她逼到墙角,动弹不得,他本就受伤,如今手臂又不能动,被压在墙上又惊又怒。
“你在说什么?泽儿不是好好的在家…”
白玉禾什么意思,难道连泽儿的事,也知道了?
这怎么可能?他明明……
“哼!”
“你休要骗我!”
“我的儿子,聪明懂事又孝顺,家里这个逆子如何会是我的孩子?”
“定然是你用野种冒充了我的儿子!我泽儿才不是这个样子!”
白玉禾加大了力道。
“我走之前好好的,乖巧的儿子,如何会变成今天这样?”
“定是你掉包了!”
“陆承远,你就说,是也不是?”
白玉禾眸中露出失望和悲愤,倒叫陆承远松了口气。
看来她只是对泽儿失望了,并未真的怀疑孩子不是亲生。
“白玉禾,你在做什么!”
李氏忽然出现在门口,见到白玉禾陆承远掐得面红如血,顿时大骇。
“你这个毒妇,竟敢谋杀亲夫!”
“还不快放开远儿!”
李氏上前拉扯,被白玉禾一把挥开。
她一个养尊处优惯了老妇,如何是白玉禾的对手。
“哎哟!”
李氏的头撞到了桌角上,疼得直入脑门,大声尖叫。
“救命啊,杀人了!”
“白玉禾,我是你婆母,你竟敢推我!我绝不会原谅你!”
李氏哀嚎两声,转头发现陆承远的眼珠都快被掐出来,也顾不得喊疼。
左右看了看,从博古架上拿起一只花瓶
“你这个杀千刀的毒妇!竟敢推我!”
“我跟你拼了!”
李氏将花瓶狠狠砸向白玉禾的后脑。
人的后脑远比脑袋其他部位脆弱,遭受重击的情况下,极容易昏迷甚至死亡。
花瓶是古朴的陶器,很有些分量,一旦砸中,白玉禾不死也重伤。
李氏用了全部的力气,若能一举砸死白玉禾是最好!
李氏举花瓶的动作,清晰地出现在陆承远瞪大的双眼中。
千钧一发之际,白玉禾朝侧身让了一步。
陆承远只能眼睁睁看着花瓶朝自己的头上砸过来。
“砰!”
花瓶破碎,陆承远的脑瓜子也被开了瓢。
“我的儿啊!”
李氏惊骇不已,仓惶地捧着陆承远昏沉迷茫的脑袋,头上的鲜血止也止不住。
“你别吓娘,娘不是故意的!”
“是白玉禾,”李氏转头怒目瞪着白玉禾,“都是你干的好事!”
白玉禾看着软塌塌滑落墙角、不知死活的陆承远,不仅不难过,还露出看戏的表情。
“你把她砸成这样,你怪我?”
“不怪你怪谁!”
“要不是你躲开,我儿子会变成这样吗?”
“要是我儿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拼命!”
白玉禾拍拍手掌,抚去方才在渣男脖子上沾到的人渣。
“我本没有对他做什么。”
“但婆母既然非要说是我伤害了他,今日不把这罪名坐实,岂不是显得我不孝?”
白玉禾抽出身上的匕首。
刀刃横在李氏的脖颈。
冰冷的触感吓得李氏心里发毛,一动不敢动,颤抖出声。
“你,你要干什么?”
“白玉禾,你别乱来,杀人是要偿命的!”
哈。
“婆母还知道杀人要偿命呀,你还挺守法的呢。”
“那方才婆母用花瓶砸我头,又算什么?”
“你杀人就合法,我杀人就要偿命,嗯?”
白玉禾稍稍用力,刀尖就划破了李氏的脖颈。
这一刻,李氏清晰的感受到了死亡,一股控制不住的尿意奔泻而出。
啧啧。
白玉禾嫌弃收回匕首。
“我还以为你真不怕死呢,竟然这么胆小。”
“不过是吓唬吓唬你,你就脏了裤子。”
“堂堂将军府老夫人,传出去真够笑掉大牙的。”
死神离开脖颈,李氏终于松了口气,转而羞愤又仇恨地瞪着白玉禾。
“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死字还说完,白玉禾已经手起刀落,将匕首用力插在陆承远的肩上,狠狠往下一拉。
鲜血如柱。
韧带被割断,陆承远的手彻底耷拉下来,眼见是永远废了。
“远儿!!!!”
李氏尖叫。
“你这个毒妇!”
啪!
白玉禾随手就是一个巴掌,将李氏打懵了。
“你搞清楚。”
“你如今吃的穿的用的,享受的一切荣华,都是靠我一次次出生入死换来的。”
白玉禾用匕首点点李氏的头,刀尖上的血迹从李氏的额头滑下来。
“你,没有任何资格骂我。”
“以后你若再骂我,你骂一次,我打一次。”
“若你诬陷我,有一次我就做实一次。”
“就如同,今日这般。”
白玉禾语气森森,与往日的低眉顺眼,或者端庄大气完全不同。
“没事别惹我,不然送你全家见阎王。”
“还有,今日陆承远的头是你砸的,他的手,也是为你废的。”
她看人的目光,叫人脊背发凉。
“若我在外面听到半句冤枉我的话,我就把他另外一只手也砍了,顺便把你的手也砍下来。”
白玉禾说完,将匕首上的血,在李氏的衣衫上擦净。
她语气森冷,眼神淡漠,仿佛杀神。
李氏从未见过这样的白玉禾。
“疯了,你彻底疯了”
“你不是白玉禾,你是妖怪……”
哼。
白玉禾不再多说,收回匕首,留给李氏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后,大步出门。
她不是妖怪,她是恶鬼。
好险。
方才,她差点就告诉陆承远,她知道了陆泽被掉包的事。
但她忍住了。
没有找到泽儿前,她不能这么冲动。
她不能给孩子带去,哪怕一丁点风险。
这次回来,她就没打算再隐藏假死一事。
一来朝堂的事,她已经办的差不多,剩下两个部门的处理也只是时间问题。
二则,萧聿的毒已经解了。
不久后他就会醒来,他一旦康复,并彻底摆脱那个纠缠他半生的诅咒,大景的朝廷就能得到真正的稳定。
那时,也该是她正大光明拿回自己功勋、彻底覆灭陆家之时。
之后,若萧聿同意,她要带兵出征,重新回到战场。
既没有再“假死”的必要。
从陆家离开后,便直接回了威远侯府。
“禾儿,你总算回来了。”
“你没事吧,快让娘看看。”
白玉禾假死的计划,一开始就告诉了林氏。
即使如此,林氏依然日日为她担心。
“你打算恢复身份了吗?”
白玉禾扮成长公主,换了衣衫,改了嗓音,戴了面具。
此事,也告知了爹娘。
“还不是时候。”
“我只事告诉陆家和其他人,我没死,但我最近不会回去。”
“这段时间,我就“住”在侯府,还需要娘为我打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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