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吕苏找我。
她一向消息灵通。
想到她现在是个孕妇,她的境遇也不并好,我终是不忍接起来。
有些颤音,吕苏问:“你还好吗?我看了公司群里讨论,说阮清持刀伤人,她冲着你去的…….”
“苏苏。我没事。”
下一秒,我的鼻子一双,整个人绷不住:“可是……陆燃他……”
“我跟贺知章打探了一下,贺知章说,像陆燃这样的情况不算是很差的,他能醒来的几率很大很大很大。思思,你知道的,贺知章以前是学医的,他医学生,他说话有根据,他不是瞎说的,他那话可信度很高…….”
尽挑着宽慰人的吉利话,吕苏反反复复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后来吕苏这边好像是有阿姨敲她门提醒她该睡了,我们才结束了这通电话。
我打开微信,我与陆燃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那一场噩梦前,他落地后给我发了定位分享,还发了一连串没有句号的断句:
十几天没看到你了,许三思
还有一个半小时可以见到
马上了,一小时
快了,还有半小时左右
十分钟,你男朋友马上到
好想你啊许三思
以陆燃的性格,这些看起来稀松平常的句子,已经是他最炙热的表达了,可我为什么当时,只给他回复了一个表情包。
那界面上,他那些表达,与我发的看起来高兴到手足舞蹈的表情包,在一片不平衡的割裂里,成了我眼里白茫茫的缝线。
我一夜未眠。
并且由始至终盯着手机,就怕错过江芸的电话。
江芸是在十点左右联系我的。
比起昨晚,她紧绷的表情缓和一些,上车后她主动说:“医院来消息,燃哥有一点点意识了,情况有所好转,晚点说不定可以转出ICU。我们去医院等着,转病房时我会想办法让你见燃哥一面。不然,也有可能陆家给燃哥转院的话,你后面估计见不上他。”
在水深火热中的人,哪怕只得到一丁点甘霖,也能短暂的奄奄一息的枯萎里伸出枝条,我用哭哑了的嗓子:“谢谢你,江小姐。”
“没必要那么客气与见外。你现在是燃哥的女朋友,我与燃哥同龄,你可以跟贺栋他们几个一样,喊我芸姐。或者芸芸,也OK。当然你也可以随你自己的社交习惯来称呼我,这都是些小事罢了。”
修长白皙的手指,松弛的握着方向盘,江芸语气淡淡:“我不是为你做这些。我是为燃哥。燃哥他——是个我很满意的合作伙伴。”
想来,江芸与陆燃有着整整十年的婚约牵扯,却因我的出现,导致他们这份契约破裂,此时此刻我坐在江芸的车里,再听到这话,心情微妙,尴尬横溢。
我当然知道江芸,她没有别的意思。
是我心虚、理亏,导致的毛病。
抿着唇,我低低的:“对不起。”
“没事。我想通了。抛开合作不谈,我一直以为将燃哥视作半个亲哥,他也只将我视作小他五个月的小妹,我与燃哥之间不可能产生男女之情,要生硬凑在一起,真的走进婚姻也只会相互耽误。一直以来,我与燃哥合作得不错,燃哥也一向公正,从未多拿我半分,我们也未必需要婚约掣肘,才能继续相互信赖。”
稍作停顿,江芸话锋一转:“等会到医院,可能会有一些财经类媒体在那里蹲点,我们要低调些。我先进去,五分钟后你再自己来。”
下车前,江芸戴上了鸭舌帽、墨镜,甚至还用围巾包了包脸,她叮嘱道:“进入住院部后,你找到高端病区的入口,直上六楼,胡庆会在那里接应你。”
此前曾经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场景,竟在现实生活中,在我眼前上演了。
江芸刚走近住院部的大门,就有十几个人簇拥着过去,拿着无线话筒怼着江芸问,不外乎是问陆燃的伤情如何,会不会有生命危险,以及陆燃这次受伤会不会导致奥盛的股价动荡之类,江芸一直低着头没说话,最后是门口的保安截住了那些人。
按照江芸说的,我五分钟后再过去,那骚动的财经媒体们已经静下来,我很顺利就上到了六楼。
胡庆果然就在电梯口接应我。
只是,他脸色不太好。
言辞间有些踌躇,胡庆应该是几番斟酌后,说:“许小姐,陆老先生过来了。即是陆先生的爷爷,陆志诚先生过来了。所以…….可能今天没办法让你见到陆先生。要不许小姐你先请回,晚点……我再跟江小姐想想办法……..”
没等 胡庆将话说完,忽然有个比胡庆看起来整整大上一圈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他挥手示意胡庆站到一边去,然后对我说:“许小姐,陆老先生要见你。”
神色一滞,之后顷刻变得慌张,胡庆语气更谨慎:“徐管家,许小姐她只是路过,她马上就离开…….”
被称做徐管家的男人,眉梢微微扬起一些,眼角里流淌着不经意的傲慢,他并没对胡庆说话,只盯着胡庆足足看了半分钟,直到胡庆又重新退至一旁,他继续对我说:“许小姐,里面请。”
陆燃的爷爷陆志诚,正坐在贵宾招待室里的沙发上,他浑身的打扮都很老钱,即使身上没有多余点缀,也能让人一看就看出,他是个有钱人。而且是大有特有的那种。
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不甚用力,只微微抵着,在门被关起来后,当即抬起眼帘打量我。
他一直盯着我看,似乎要用眼神,将我盯出一个破洞来。
良久——
“你跟我家小燃,好多久了,嗯?”
低沉的语气,似带着几分仁慈,又裹挟着无限压迫。
手死死拽着衣角两侧,我琢磨了一下,答:“六个月左右。”
“许小姐尽管本人看起来平平无奇,也就只有那几分姿色过得去,但你应该有些不为我这老匹夫所知的魅力,短短半年时间,就能让小燃开窍,愿为你做到这种程度,既然是他自愿,在他性命无忧的情况下,我倒也不会不讲理的,将这份账算到许小姐身上。许小姐也可以松弛些,我现在没打算批评你。”
身体往后微微仰了仰,陆志诚的下巴依旧高抬:“许小姐家中亲人,可都安好?”
即使这个陆志诚,他的神情看起来非常温厚,连带他的语气都平坦到不像话,可我心里的不安,却以十倍百倍的倍率,不断剧增着。
我根本搞不懂眼前这个人,他那些话里,藏着的隐喻。
我害怕,我一个不小心答错,会给我的家人,带去灭顶之灾。
毕竟陆燃因为我,在死亡线上挣扎了一番,现在情况好一点了,却也不是意味着就彻底能好,陆燃后面还要对抗术后感染之类的难关。
指腹搓着几乎要与衣料搓融成一体,我正苦于不知如何作答,外面响起来很克制的敲门声,紧接着是贺知章的声音:“陆伯伯,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表情毫无波澜,陆志诚随手把拐杖一放:“可以。”
贺知章很快进来,他目不斜视,只走到陆志诚身边,俯身下去,对着陆志诚耳语。
神色依旧波澜不惊,陆志诚站起来,他单手拄着拐杖,在贺知章的搀扶下往外走,门快要合上时,贺知章分明给我打了个唇语,他好像在说:“快走。”
这在我出门后,得到了证实。
脸色绷得更紧,胡庆迎上来,他急促道:“许小姐,贺先生帮你引开陆老先生了,你快走吧。”
我心里本能一慌:“是不是陆燃…..情况有变?”
还好,胡庆摇头:“不是,陆先生马上要从ICU转出来了。陆老先生在,你肯定见不上陆先生了。陆老先生还把你喊了过去,这说不定…….你快走吧。等陆先生情况再稳定些,我会告诉你的。”
能从ICU转出,那就是暂时跨过了危险期。
我的心定了些。
早就被陆志诚的气场震得稀巴烂,再加上胡庆这种状态,我担心我继续留在这里,会给胡庆与江芸,都带去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我哪怕心里再揪扯着,也默默垂下脸,在这一场扑空里灰蒙蒙的退场。
然而,我刚走出医院,就接到胡庆电话,他急急道:“许小姐,辛苦你再回来一趟可以吗。陆先生醒了,他必须要见你。陆老先生拗不过,说是让你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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