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司衡把粥碗搁在床头柜上。
“你现在——”
“月子里我动不了针。等出了月子,我有九个月的时间。”
“你算过没有,出了月子不到七十天。”
秦司衡站在床边,两手垂在裤缝两侧。
“带合作社现成的绣品去。”
苏韵窈把枕头底下那个信封抽出来,翻到背面,指着上面的字。“携代表性作品。代表性。你拿一幅流水线上出来的双面绣去京城,往全国大会上一摆——”
她的手指在信封上敲了一下。
“丢的不是我苏韵窈的脸,是西北军区的脸。”
“我月子里不动针。画稿子。”
秦司衡盯着她手里那截炭笔。
苏韵窈在信封背面勾了几笔,一个人形的轮廓出来了。她画得快,手腕稳,几笔下去,一个扛着沙袋的军人侧影就落在纸上。
“……给你找纸。”他站起来。“信封太小。”
他从产房门口走出去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走到走廊拐角,他回头看了一眼产房的门。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炭笔在纸面上沙沙的声音。
……
当日下午,秦司衡安排孙琪去给京城拍了电报。
长子落地,母子平安。
电报纸上就这么几个字,经军区通讯站加急转发,当天傍晚到了京城秦家大院。
秦崇山正在书房里翻一本线装的《资治通鉴》。
看了电报满脸褶子都笑开了。
"好。"
秦崇山绕过书桌,走到窗前,"去,让厨房加两个菜,今晚老二老三家都叫过来吃饭。"
管家福伯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秦崇山回过头来,"电报先搁我这儿,别传。我亲自说。"
老大家的孩子。司衡的孩子。
当年那桩婚事闹得不像话,他心里有数。苏家那个大丫头临阵换人,后来断断续续听了些消息,说那小媳妇在军区过得不容易,流言多,底子薄,身体又不好。
孩子落地了,那就不一样了。
这是秦家长房长孙。
……
晚饭摆在正院堂屋,秦家老二秦继方带着媳妇先到的,老三秦继武带着媳妇张娟后脚跟进来。
秦崇山坐在主位上,等人到齐了,才开口。
"今天叫你们来,说个事。"他的筷子还没动,搁在碗沿上。"司衡媳妇生了,男孩,母子平安。"
桌上安静了两秒。
陈玉芳跟着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的筷子在盘子里拨了拨,挑了块瘦肉放进自己碗里。
"韵窈身体弱,这一胎怀得辛苦吧?"陈玉芳的声音不高不低,"西北那地方条件也有限,坐月子可不比京城。"
张娟把筷子搁下来,抬了抬眼皮。"我说,老大生了个孩子,咱全家吃席。老三家去年添了闺女,连顿面条都没捞着。"
秦继武低声说了句:"吃你的饭。"
张娟没理他,夹了块鱼肉,骨头吐在碟子里。
秦崇山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没看张娟,也没看秦继武,只是放下筷子,用毛巾擦了擦嘴。
"司远。"
秦司远正往嘴里送一块肘子肉,听见爷爷叫他,赶紧咽下去,"爷爷。"
"你大哥上回来信说什么时候休假?"
秦司远摇头:"没听说。大哥那边忙,估计今年够呛。"
秦崇山点了点头,没再问。
陈玉芳放下筷子,往秦崇山那边欠了欠身。"爸,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秦崇山看了她一眼。"说。"
"司衡媳妇到底年轻,头一胎又是在那么远的地方生的,身边也没个长辈照看。"陈玉芳的语速不紧不慢,"要不,让司远媳妇过去帮衬两天?春兰也没什么事,正好——"
"不用。"秦崇山把毛巾搁在桌上。
陈玉芳的话卡在嗓子里,笑容没变,但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
"司衡那边有安排,不用操心。"秦崇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倒是有件事。"
他把茶杯放下来,目光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我过两天去一趟西北。"
整桌人的筷子都停了。
陈玉芳先开口:"爸,您这把年纪了,那么远的路——"
"我身体我自己清楚。"秦崇山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声。"坐火车去,不赶,慢慢走。"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人。
"孙媳妇头一胎,我这个当爷爷的,总得去看看。"
他的目光在陈玉芳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踱步出了堂屋。
堂屋里的人各怀心思,筷子动了两下,又放下。
陈玉芳端起茶杯,杯壁上的水渍蹭在她指尖上,凉的。她侧过头,对着秦司远低声说了句什么。秦司远的眉头动了动,没接话,低头扒饭。
张娟把碗一推,站起来往外走。秦继武拉了她一把,她甩开手,脚步声啪啪的,出了堂屋,拐进了走廊。
……
秦崇山回到书房,把门带上。
他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坐在太师椅上。桌上那张电报纸被月光照得发白。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秦司衡上个月寄来的,里面夹了一张纸条和一张黑白照片。纸条上就一行字:一切都好,勿念。
照片是苏韵窈挺着肚子坐在院子里的侧影,看不清脸,但能看出人瘦了。
他拿起桌上的毛笔,在砚台里蘸了墨,铺开一张信纸。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写了一行字——
"三日后到,不必接站。"
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封口上写了秦司衡的名字和部队番号。他把信封放在桌角,明天一早让勤务兵送去邮局。
书房外面,走廊那头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陈玉芳的声线。
秦崇山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闭了闭眼睛。
……
第四天,秦司衡从营部文书那里领了两刀草纸回来。草纸粗,纤维粗,炭笔画上去容易洇——但整个卫生所找不到比这更好的纸了。
苏韵窈没嫌弃。她把草纸裁成巴掌大的方块,一张画一个局部。军人的手、老乡的筐、洪水的浪头、送行的人群。每画完一张,就搁在枕头旁边晾着。
三天下来,枕头两侧铺满了小纸片。
秦安澜在襁褓里,脑袋旁边也散着几张。有一张被他的口水洇湿了一个角,苏韵窈捏起来甩了甩,炭笔印子没花,又放回去。
李婶端着一碗鸡蛋羹推门进来的时候,先看见的是满床的纸。
她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苏社长,你这是……”
苏韵窈把手边几张纸拢了拢,摞到一起。
“画着玩的。”
李婶把碗搁在床头柜上,眼睛在那些纸片上扫了一圈。她不懂画,但看得出上面画的是人——有穿军装的,有挑担子的。
“婶子。”苏韵窈的声音不高。
李婶收回目光。
“别跟外头人说。”
李婶愣了一拍,随即点了点头。她在合作社待了大半年,这句话不用苏韵窈解释,她听得懂。
“我嘴紧。”李婶把勺子插进鸡蛋羹里,往苏韵窈手边推了推,转身出去了。
门带上之后,苏韵窈把那摞纸重新展开,铺在被面上。
她从中间抽出一张,上面画的是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掌心朝上,指节粗大,指腹上有茧。
这是秦司衡的手。
她画这只手画了三遍。头两遍不对,骨节的比例总是差一截。第三遍她让秦司衡把手搁在床沿上,她照着描了一遍,这回对了。
抗洪的军人,正面的主图,核心就是这只手——从洪水里伸出来,托着一个孩子。
她把这张纸压在枕头底下,和省妇联的信封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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