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谁?”

  “四十码军用胶鞋,后勤仓库半年内领过这个码数的人,列一份名单。”

  孙骐掏出小本子记下来,骑上车先走了。

  秦司衡站在库房外面的土路上,回头看了一眼合作社的方向。

  早上七点多,家属院的炊烟刚升起来。他往苏韵窈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往营区走了。

  ——

  苏韵窈是八点到的库房。

  陈秀芝把情况报了一遍。苏韵窈听完,没吭声。她蹲在门口,看了看锁头上的划痕,又绕到侧面窗户底下,看了看脚印。

  四十码。菱形纹路。

  她扶着墙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秀芝,换一把锁。去铁匠铺子打一把,钥匙只做两把,你一把我一把。”

  “好。”

  “窗户里面加一道铁栓。找木匠钉死在窗框上,外头撬不开。”

  陈秀芝记在心里,又犹豫了一下:“师傅,要不要跟保卫股说一声?”

  苏韵窈弯腰把柜子里的底料重新按顺序码好,搁平。“秦营长已经派人在查了。”

  陈秀芝愣了一下。苏韵窈没多解释,把柜门关上,拿手掌在柜面上拍了拍灰。

  “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合作社那帮人先不要说,省得人心惶惶耽误干活。”

  “明白。”

  苏韵窈出了库房,走在回家属院的路上,步子慢。肚子七个多月了,路上碰见两个军嫂跟她打招呼,她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

  回到家,她把院门闩上,坐在灶台边的板凳上,两手搁在膝盖上。

  不是偷。

  她在脑子里把柜子的情况过了一遍。线轴翻乱了——那是在数数量。底料抽出来又放回去,顺序搞错了——那是在看规格和品级。

  有人在摸她的家底。

  这个人知道库房在哪儿,知道锁头是什么样式,知道从围墙哪个位置翻进来最方便。但这个人不是家属院的人——陈秀芝说过,家属院的军嫂们穿的都是三十六七码的解放鞋,四十码是男人的脚。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灶台上烧水。

  壶底烧得通红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苏社长在家不?”

  苏韵窈把壶端下来,走过去开门。县联社的李主任站在院门外,额头上全是汗,自行车靠在墙上,后座上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李主任。”

  李主任把信封从后座上解下来,跟着苏韵窈进了院子。两人在灶房的桌边坐下来。苏韵窈给他倒了碗白开水。

  李主任两口把水灌下去,把信封拆开,掏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递过来。

  “省外贸公司的追加函。”

  苏韵窈接过来,一行一行地看。

  “确认追加一批出口日本的高端绣品订单。品类:全真丝双面绣台屏及挂画。规格:十二寸方框,花鸟及山水题材。数量:六十幅。单价:普通绣品的十倍。交货验收标准按日方要求执行,由省外贸质检科派专人驻点验收。”

  苏韵窈把文件翻到第二页,看完了附加条款,搁在桌上。

  李主任擦了把汗,搓着手说:“这单子是省外贸亲自点名下给咱们的。上个月日方那边看了咱们送去的军旗绣画样品,当场就拍了桌子,说要高端货。省外贸给的单价你看见了,翻十倍,一幅能顶十幅普通绣片。”

  苏韵窈拿铅笔在纸边上算了一笔:六十幅,翻十倍单价。这一单做下来,抵得上合作社半年的流水。

  “不过——”李主任把声音压低了,往门口看了一眼,“苏社长,这单子有人盯着。”

  苏韵窈搁下铅笔。

  “省城百货大楼的钱淑敏。”李主任两手扣在膝盖上,“上回的事她吃了亏,没死心。我听省联社的人说,她最近在活动关系,想把这批高端单子截过去,交给省城自己的绣坊做。”

  苏韵窈把文件收进牛皮纸信封里,放在桌上。

  “她手底下的绣坊,做得了全真丝双面绣?”

  李主任摇头:“做不了。但她跟省外贸验收科有个熟人,听说是她丈夫的同事——”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苏社长,我话搁这儿:这批货验收标准卡得死,日方那边用放大镜看针脚。要是验收的时候被人使绊子,哪怕一幅被判不合格,整批退货。”

  苏韵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李主任,验收标准的细则,函件里有没有?”

  “有。”李主任从信封底下抽出两页纸,“日方的验收标准翻译件,省外贸随函附过来的。”

  苏韵窈接过来,逐条看。

  丝线劈丝精度不低于四丝。底料经纬密度误差不超千分之三。正反面图案套色偏差不超半毫米。每幅台屏需附带劈丝及用料明细表,由质检员逐幅签字。

  她看完,把两页纸和函件一起收进信封,压在账册底下。

  “我接。”

  李主任长出了一口气。“行。交货时间跟大单一块儿走,三个月。”

  “蚕丝线和双宫缎底料,省联社能保证供应不?”

  “这个你放心,我上回跟省联社打过招呼了,原料优先供你们合作社。但是苏社长——”李主任站起来,戴上帽子,“六十幅全真丝双面绣,三个月,你那边人手撑得住不?”

  苏韵窈把信封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我今晚算一算。”

  李主任走了以后,苏韵窈把信封锁进炕柜里,坐回桌边。

  她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列了一竖排人名。

  合作社四十七人。能做基础单面绣的,四十五人。能做双面绣起针的,八人。能独立完成十二寸双面绣全套工序——劈丝、起针、走针、收针、合片——的,两个人。

  她自己,和陈秀芝。

  陈秀芝上个月刚学会劈四丝,起针还行,收针还交不了手。十二寸台屏的收针是整幅绣品成败的关键,差一针就是废品。

  六十幅。每幅至少七天。两个人同时开工,三个月不休息,最多做五十二幅。

  差八幅。

  还没算验收淘汰。

  苏韵窈把铅笔搁在纸上,两手撑着腰靠在椅背上。

  肚子沉甸甸的,压着腰。她闭了会儿眼,又睁开,继续在纸上划。

  六十幅拆分——如果把起针和走针的工序分出去,让八个能做双面绣基础步骤的军嫂负责前半段,她和陈秀芝专攻后半段的收针和合片——

  时间还是不够。除非陈秀芝的收针功夫能在一个月内出师。

  她在“陈秀芝”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圈,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特训。

  天黑了。灶房里的煤油灯拨亮了灯芯,火苗在纸面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苏韵窈趴在桌上,铅笔在白纸上写了一行又一行。排班表、工序拆分方案、底料用量、劈丝精度要求,密密麻麻铺了三张纸。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脚。

  她停下笔,把手搭上去。

  院墙外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压在嗓子眼里,闷闷的。

  苏韵窈搁下笔,撑着桌沿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伸手挑开窗帘。

  月光底下,秦司衡靠在院墙外头。军大衣敞着口,右手夹着烟,没点。

  苏韵窈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进来。帮我算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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