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韵窈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兴奋的军嫂们,喉咙发紧。

  “不过有个条件。”李主任突然说。

  屋里的声音立刻停了。

  “联社需要一个社长,负责统筹管理、对接订单、检查质量。”李主任看着苏韵窈,“这个人必须懂技术、有威望、能服众。苏同志,你愿意当这个社长吗?”

  苏韵窈愣了一下。

  “我……”

  “韵窈当!”李婶第一个站起来,“韵窈最合适!”

  “对!就该韵窈当!”

  “我们都听韵窈的!”

  其他军嫂也纷纷应和。

  李主任看着苏韵窈,等她的回答。

  苏韵窈深吸一口气。

  “我愿意。”

  李主任笑了:“那行,这事儿就定了。回头我让联社那边给你发个任命书,你就是西北军区手工业合作社的社长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对了,社长每个月有十块钱的津贴。”

  李婶拍了一下大腿:“十块!韵窈,你这下可真出息了!”

  苏韵窈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汇款单。

  纸张在她掌心里被捏出了褶皱。

  李主任又交代了几句,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军嫂们围着苏韵窈,七嘴八舌。

  “韵窈,咱们下个月能挣多少?”

  “枕套比手帕难绣吧?”

  “没事,咱们慢慢学!”

  苏韵窈看着她们,嘴角往上扬了一下。

  “今天散会,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我教你们绣枕套的针法。”

  军嫂们应了一声,陆续出了会议室。

  李婶走到苏韵窈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韵窈,你做得好。”

  苏韵窈摇头:“是大家一起努力的。”

  “别谦虚了。”李婶笑了,“要不是你,咱们哪能有今天?”

  她说完,也转身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苏韵窈一个人。

  她坐在讲台边的小板凳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汇款单。

  二十元整。

  还有下个月的订单。

  还有合作社社长的身份。

  她的手指摩挲着那张薄薄的纸,眼眶突然一热。

  从被算计嫁到西北军区,到被全家属院的人指指点点,再到现在凭自己的手艺站稳脚跟。

  她走了多远?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窗外,太阳落下去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橙红色。

  远处营房的广播响起来,播的是晚间新闻。

  ……

  西北的五月,风里没有了刀子一样的冷意。

  家属院西头,三间新盖的红砖房在阳光下泛着亮光。

  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西北军区第一手工业合作社”。

  苏韵窈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蓝色的确良罩衫,右手托着隆起的肚子。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照出细微的绒毛,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院子里晾晒的各色丝线。

  秦司衡站在百米外的大杨树下。

  他刚带完训练,军装上沾着尘土,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他看着苏韵窈,脚下没有动。

  这几个月来,他们依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但每天晚上回去,苏韵窈洗漱完就躺下,两人同睡一张炕,中间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在他进门时递上一条热毛巾。

  她对他说话时,声音温和,却客气得像对待一个借宿的战友。

  秦司衡知道,两人的关系还没有破冰。

  但他看着她隆起的肚子,放在裤缝旁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会用余生去守着她。

  孙骐拎着两个军用水壶走过来,顺着秦司衡的目光看过去。

  “营长,嫂子这肚子,看着有五个月了吧?”

  “四个半月。”

  秦司衡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

  苏韵窈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粉红色的汇款单。

  院子里,十几个军嫂已经围了上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布包。

  苏韵窈转头看着她们,脸上露出笑意。

  “姐妹们,咱们今天发工钱!”

  院子里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李婶一拍大腿,差点从板凳上蹦起来。

  “可算盼到今天了!”

  “韵窈,快算算我这个月能拿多少!”

  苏韵窈走到桌子旁,拉开布包的拉链。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沓毛票,还有几捆分币。

  “李婶,四个枕套,八块钱。”

  苏韵窈数出八张一元的钞票,递过去。

  李婶双手接过来,在手指上啐了口唾沫,数了又数,笑得嘴都合不拢。

  “八块钱!我能去供销社扯两尺花布,再买一斤猪板油回去炼油渣!”

  “周嫂子,六块五毛。”

  “小周,五块二毛。”

  苏韵窈念一个名字,就发一份钱。

  拿到钱的军嫂们,有的把钱塞进贴身的兜里,用手死死捂着;有的直接数了一遍又一遍。

  这些钱大多是两角、五角和一元的毛票,中间夹杂着一分、二分的硬币。硬币在布包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婶接过那一叠毛票和分币。她把大拇指伸到嘴边,啐了一口唾沫,然后一张张数了起来。

  二角的、五角的、一元的,每一张都数得极仔细。数完,她把钱叠好,塞进裤腰带内侧的缝里,又用手拍了拍。

  “等明天,我就去供销社。不过这扯布得要布票,买油也得要油票,我得回家把压箱底的票找出来。”

  “是啊,钱和票缺一不可。我攒了半年的工业券,这次能买个新搪瓷盆了。”小周在旁边搭话。

  院子外面的土路上,几个没加入合作社的军属正往这边看。

  她们挎着菜篮子,脚步放得很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军嫂们手里的毛票。

  “哟,真发钱了?”一个军属小声嘀咕。

  “可不是嘛,我瞅着李婶拿了好几张一元的大票呢。”另一个撇了撇嘴,眼里满是羡慕。

  李婶听见了外面的议论,腰杆挺得更直了。

  她走到苏韵窈身边,大声说道:“韵窈,你就是咱们家属院的财神爷!以后我们都跟着你干!”

  “对!跟着韵窈干!”院子里的军嫂们跟着喊起来。

  苏韵窈笑了笑,把空了的布包拉链拉上。

  她抬眼,看向百米外的大杨树。

  秦司衡站在树阴下。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敞开,手里拎着水壶。

  他的目光落在苏韵窈身上,没有移开。

  苏韵窈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转了回去,继续整理桌上的本子。

  秦司衡挪动脚步,走了过来。

  他的皮鞋踩在干燥的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来拿吧。”秦司衡走到桌前,伸手去拿桌上的木箱。

  苏韵窈已经把钢笔和账本放进了箱子里,顺手合上盖子,自己抱在了怀里。

  “不用,不重。”苏韵窈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秦司衡的手指动了动,缓缓收了回去。

  他看着她抱着箱子往回走,自己只能跟在后面。

  两人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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