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桂花香,在清水村的秋风里飘荡了足足半个月。
转眼,便迎来了陆远辞官归乡后的第一个中秋佳节。
这几日,林家大院里喜气洋洋,红绸高挂。
一来是过中秋,二来,也是为了给燕祁和春桃办一场迟来的喜事。
燕祁无父无母,陆远便做主,将林家在府城的一处两进小院送给了他们做新房。
婚礼办得虽然不像三牛当年那般排场,但也绝对体面热闹。
大牛亲自掌勺,做了一桌最丰盛的喜宴。
清月像嫁妹子一样,给春桃备了丰厚的嫁妆,塞得箱子都快盖不上了。
看着那个总是拿着剑的冷硬汉子,笨拙又小心翼翼地牵着盖着红盖头的春桃。
清月靠在陆远怀里,笑着笑着,眼泪便落了下来,满心的欢喜与踏实。
中秋这天,林家在清水村的打谷场上,摆开了十几桌热热闹闹的流水席。
这阵仗,让陆远恍惚间想起了当年他刚穿来时。
第一次在村里摆席请乡亲们吃肉的情景。
那时候,林家还是个连糠咽菜都吃不饱的穷光蛋。
乡亲们虽然护短,但也都是穷得叮当响的苦哈哈。
而如今,这十几桌流水席上的鸡鸭鱼肉、海参燕窝,全是大牛从府城酒楼里用快马运来的顶级食材。
周围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只要是来道喜的,不管认不认识,全都可以免费落座敞开吃。
老村长如今已经老得牙都快掉光了,但精神头却足得很。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褂子,被几个壮小伙子搀扶着,坐在了主桌的首位上。
“哎哟,咱们清水村,真是祖坟上冒了青烟,出了你们林家这等活菩萨啊!”
老村长颤巍巍地端起酒杯,老泪纵横。
“这些年,要不是有你们林家的果酒作坊,要不是陆大人在江南减免了咱们这边的商税。”
“咱们这十里八乡的乡亲,哪能过上顿顿有白面馒头、家家户户住瓦房的好日子啊!”
乡亲们纷纷附和,看向陆远一家的眼神,全是发自肺腑的感激与敬仰。
陆远连忙端起酒杯,起身回敬。
“村长严重了,没有乡亲们当年对我们一家的帮衬,哪有我们陆远的今天。”
这顿饭,吃得热火朝天,全家人也终于在中秋这天,彻底团聚了。
林父林母虽然背都有些驼了,但看着满院子跑来跑去的孙子外孙,笑得连嘴都合不拢。
老两口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不是穿了绫罗绸缎,而是这儿孙绕膝、兄友弟恭的安稳。
就连远在边关的三牛,也特意向兵部告了假,带着妻子王芷若和两个虎头虎脑的儿子,赶回了老家。
如今的三牛,已经是手握重兵的游击将军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身形如铁塔一般,举手投足间都透着铁血军人的威严。
可一走到陆远面前,这铁骨铮铮的汉子,还是像当年那个憨傻的农家小伙一样。
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
“姐夫!俺回来了!这几年在边关,俺可没给你丢脸!”
陆远笑着锤了一把三牛那结实的胸膛。
“好小子,这一身腱子肉,越来越有将军的架势了。”
席间,长生端着个小茶碗,凑到了二牛身边。
“二舅舅,你上次说的那批从西域进来的香料,过关税到底是怎么折算的?”
十岁半的长生,对读书毫无兴趣,满脑子都是生意经。
二牛乐得合不拢嘴,拍着长生的肩膀,大有将自己这一身商业本事倾囊相授的架势。
“你这小子,脑子转得比狐狸还快,将来俺这‘林记’商行的总掌柜,非你莫属了!”
而活泼的安安,则像个假小子一样,缠着威风凛凛的三牛舅舅。
“三舅舅!你答应过我的,等你从边关回来,要教我骑那匹汗血宝马!”
王芷若在一旁笑着打趣:“你这丫头,将来怕是比你舅舅还要野,看谁家公子敢娶你。”
热闹的宴席上,驿卒又送来了一封从京城加急递来的家书和一车厚重的贺礼。
信是徐宴写来的。
自从当年那个雨夜赴京,徐宴凭借着陆远教导的帝王心术,一路平步青云。
如今他不仅坐稳了兵部侍郎的位子,更是深得新帝倚重,成了朝堂上说一不二的实权派。
但哪怕权倾朝野,他依旧没有娶亲。
信中,徐宴的字迹沉稳而透着一丝难掩的温情。
早就已经将元江县的爷爷接去了京城的侍郎府颐养天年。
朝堂局势如今十分稳固,新帝厉行新政,国泰民安。
“先生师母,见字如面。京城繁花似锦,却不及清水村半点清甜。”
“学生在朝中一切安好,望先生勿念。待秋收之后,学生定告假回乡,再听先生教诲。”
看完信,陆远将信纸仔细折好,心中满是欣慰。
大景朝有徐宴这样的栋梁在,天下便能长久安稳。
他这个退居幕后的闲云野鹤,也能真正安心地过自己的小日子了。
中秋过后的几天,陆远抽了个空,单独回了一趟几十里外的陆家村。
当年,他就是在这个村子里,被原主的渣爹继母,以及那个偏心狠毒的族长,在大雪天硬生生赶出家门的。
那座破旧的陆家老宅,早就因为无人打理而塌了半边,长满了荒草。
当年那几个恶毒的人,陆大贵、继母,还有那个弟弟陆强。
被府衙判了流放三千里,这辈子是回不来了。
陆远站在荒凉的老宅前,眼神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
他并没有赶尽杀绝,也没有仗着自己当了知府,就回来耀武扬威。
陆家村的族长听闻陆远回来了,吓得差点尿了裤子,连滚带爬地跑来磕头请罪。
那老家伙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生怕这位曾经的知府老爷一句话,就让他们全族遭殃。
陆远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丢下了一包银子和一张地契。
“这钱,拿去把村里的祠堂修缮一下,再盖个像样的学堂,请个好先生教村里的娃娃认字。”
“我不欠陆家什么,这笔钱,算是我替这具身体,还了陆家祖宗最后一点血脉之恩。”
族长跪在地上,捧着银子,老泪纵横,连连磕头。
他知道,陆远这是彻底斩断了和陆家的所有瓜葛,但也给了陆家村的后辈一条出路。
从那以后,陆远便再也没有踏入过陆家村半步。
夕阳西下,陆远背着手,慢慢走回了清水村。
推开林家大院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院子里,清月正带着桂嬷嬷翻晒着新收的秋菊。
长生和安安在石桌旁下着围棋,欢欢则迈着小短腿,追着一只大黄狗满院子跑。
听见开门的动静,欢欢立刻扔下手里的狗尾巴草,欢呼着扑进了陆远的怀里。
“爹爹!你回来啦!”
清月也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浮灰,冲他温婉一笑:“相公,锅里炖了你最爱喝的老鸭汤,洗洗手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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