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烟雨,温润绵长,不知不觉间,一落便是五年。
岁月如同一把无声的刻刀,没有在陆远和清月的脸上留下沧桑,反倒添了几分沉淀后的从容。
这五年里,清河县成了大景朝首屈一指的富庶之地,而陆远一家,也迎来了新的生命。
“哥哥!姐姐!等等欢欢!”
知府衙门的后院里,一个扎着两个冲天鬏、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正迈着小短腿拼命往前跑。
这便是陆远和清月真正意义上共同孕育的小女儿,陆欢,小名欢欢。
今年刚满三岁的欢欢,生得唇红齿白,一双大眼睛像极了清月。
当年清月怀她时,陆远已是地方主官,却硬是推了所有的应酬,天天陪着。
生产那日,听着稳婆在里面的动静,陆远在产房外熬红了双眼,连端茶的手都在发抖。
直到听到那一声响亮的啼哭,这位在公堂上杀伐果断的大人,竟是腿软得跌坐在了台阶上。
那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参与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从那以后,欢欢便成了全家的心头肉,更是被陆远宠到了骨子里。
前面跑着的长生停下脚步,一把将气喘吁吁的妹妹抱进怀里。
“小短腿,跑那么快做甚?当心摔了,爹爹又要罚我抄书。”
十岁半的长生,身量已经抽条,长成了一个俊朗挺拔的小小少年。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位知府家的大少爷,对考取功名毫无兴趣。
他骨子里,完完全全印证了当年抓周时抓起金算盘的宿命。
长生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跟着经常来江南的二舅舅林二牛,去码头看货、对账。
知府衙门里的幕僚和外头的乡绅们,都觉得十分可惜。
毕竟长生天资聪颖,过目不忘,若是走科举之路,将来定能高中。
但陆远却从未阻拦,更没有用“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迂腐观念去压制儿子。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只要不走歪门邪道,他愿做那富甲一方的陶朱公,有何不可?”
这是陆远的原话,他深知强扭的瓜不甜,现代人那套因材施教的理念,他贯彻得十分彻底。
反倒是双胞胎妹妹安安,展现出了惊人的读书天赋。
安安生得明眸皓齿,活脱脱一个小清月,但性格却更加大气沉稳。
她不仅通读四书五经,那一手算盘打得,甚至比精明的二牛舅舅还要快上几分。
如今衙门后宅的日常开销账目,清月都已经放手交给这个十岁半的女儿去打理了。
陆远的官声,在这五年里也是如日中天。
他不贪不占,兴修水利,鼓励商贸,硬是将整个江南道的赋税翻了一番。
凭借着这等卓著的政绩,他一路从小小的清河知县,稳扎稳打地升到了江南道正四品知府。
虽然公务繁忙,但陆远和广平府老家的书信,却从未断过。
大牛和苏娘的大酒楼,如今已经开遍了整个北方,整整十三家分店。
前两年,苏娘又平安生下了一个水灵灵的小闺女,终于凑成了一个“好”字。
二牛则彻底成了大景朝数一数二的大商。
他的商队常年奔走在全国各地,每次路过江南,都要给长生带来一堆稀奇古怪的西洋玩意儿。
而远在边关历练了几年的三牛,如今也调回了广平府,做了一方守将。
谁能想到,那个在战场上杀敌如麻的游击将军,回了家竟是个彻头彻尾的“女儿奴”。
王芷若给他生了个脾气火爆的小闺女,三牛天天顶着女儿扎的满头小辫子,在府衙里乐呵呵地晃荡。
他哪儿也不去,就觉得守在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府城,才是全天下最好的地方。
日子过得平顺,但中间也曾有过一次惊心动魄的波折。
去年深秋,远在广平府的老丈人林大山,突然染了一场重风寒。
年纪大了,病情来势汹汹,竟是连着咳了半个月的血,眼看着人就快不行了。
接到加急家书的那天,清月当场就晕了过去。
陆远二话没说,直接将府衙的事务托付给同僚,连夜写了折子向朝廷告假。
他带着清月和孩子们,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地赶回了广平府。
好在二牛带回了最好的名医,加上各种珍稀药材吊着,硬是把林父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经过大半年的细心休养,老爷子的身子骨总算大好了。
如今老两口安安稳稳地住在府城的大宅子里,每天溜溜鸟、听听戏。
至于清水村的那些田地和果酒大作坊,早就交给了信得过的老村长和几个远房表亲去打理。
林家人念旧,不仅给村里修了学堂,还铺了青石路。
哪怕他们如今飞黄腾达,清水村的乡亲们提起林家,也全竖大拇指。
这天清晨,江南知府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
街道两侧的百姓纷纷驻足,只见一队穿着明黄服饰的钦差仪仗,浩浩荡荡地停在了衙门前。
领头的老太监手捧着明黄色的圣旨,满脸堆笑。
陆远心头一动,立刻命人摆下香案,带着家眷在前院迎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知府陆远,清正廉明,治水兴农,功在社稷……”
冗长的圣旨念到一半,老太监突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跪在陆远身侧的清月身上。
“……其妻林氏,温良敦厚,宜家受福,相夫教子有功。特封为正四品恭人,赐凤冠霞帔,钦此!”
当那句“正四品恭人”落入耳中时,清月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呆呆地跪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谢恩都忘了。
直到陆远温热的大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捏了捏,她才如梦初醒。
“臣妻……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清月声音发颤,双手举过头顶,接过了那道重若千钧的明黄圣旨。
老太监笑眯眯地让人端上一个精美的紫檀木托盘。
上面放着的,是金线刺绣的云肩霞帔,以及一顶珠光宝气、镶嵌着东珠的凤冠。
阳光洒在那凤冠上,折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刺得清月眼眶发酸。
送走钦差后,府衙内外一片欢腾。
衙役们纷纷跪地道喜,长生和安安更是高兴地围着娘亲转圈圈。
清月抱着那身诰命服饰,快步走回了后院的主屋,刚关上门,眼泪就决堤般涌了出来。
正四品恭人啊!
那是多少官宦世家的小姐,熬白了头发都盼不来的无上荣耀。
大景朝律法严明,外臣的妻子想要挣得诰命,除了丈夫政绩卓越,还得受皇帝特批。
她算什么?
她林清月,只是个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农家女。
当年大雪纷飞的那个冬夜,她挺着大肚子,和病入膏肓的相公被陆家狠心扫地出门。
那时候的她,只想着能讨一口热汤喝,只想着相公能活下去,孩子能平安生下来。
谁能想到,那个曾经在雪地里绝望哭泣的农家孕妇。
如今,竟真的穿上了朝廷御赐的凤冠霞帔,成了受人敬仰、连见地方小官都不用下跪的正四品官眷主母!
入夜,繁星点点,江南的风带着一丝桂花的清甜。
主屋里,红烛摇曳,炭火烧得正旺。
陆远推开门,刚好看到站在铜镜前的妻子。
清月已经换上了那身绛红色的正四品诰命服饰。
精致的云肩衬得她端庄大气,头上的凤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岁月的沉淀,让她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与自卑,眉宇间尽是当家主母的温婉与从容。
听到开门声,清月转过身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提着繁复的裙摆,在陆远面前轻轻转了一个圈。
红色的裙摆如同一朵盛开的牡丹,绚烂而热烈。
陆远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妻子。
深邃的眼眸里,没有高官厚禄带来的狂喜,只有满满的心疼与化不开的柔情。
他大步走过去,伸手帮她扶正了凤冠,指尖轻轻抚过她眼角的细纹。
“真好看。”陆远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蛊惑。
清月眼眶微红,仰起头,一双水润的眸子盈盈地看着他。
两人相视一笑。
这一笑里,藏着清水村漫天大雪里的相互依偎,藏着进京赶考路上的风餐露宿,也藏着这江南烟雨里的岁月静好。
没有外人想象中的激动狂喜。
有的,只是历经千帆后,那份属于他们两人的,细水长流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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