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人躬身一揖,竟是行了极重的礼。

陆远连忙忍着手腕的剧痛将他扶住,神色温和而不失风骨。

“大人言重了。大人深入各县,为百姓防汛修堤,实乃广平府之福。这等刁奴惯会阳奉阴违,非大人之过。”

两人在暖阁里长谈了许久。

王大人不仅当场写下公文,彻底废除了刁师爷私自增设的“河道修缮费”和所有不合理的苛捐杂税。

更向陆远承诺,那座临江的三层酒楼,林家可照原先的市价两千两,随时去衙门办理地契过户,绝无半分阻碍。

“陆相公,你胸有沟壑,三牛更有救我女儿的大恩。若不嫌弃,以后便将本府当做自家长辈便是。”

王大人这番话,无异于给了林家在广平府最坚实的后台。

而此时,在元江县避难的林家众人,也接到了知府衙门差役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官报。

得知陆远和裴轩已经安然出狱,悬了两天两夜心的林清月,当场喜极而泣。

“娘,大嫂,二哥!相公没事了!刁师爷被抓了!”

林清月哭着抹去眼泪,一刻也不愿多等。

她立刻让二牛套了家里最快的马车,在燕祁和几个护院的护送下,带着两个龙凤胎,连夜朝着府城狂奔。

而其余人可以后面再慢慢赶回来。

路途颠簸,大伙儿却全然不觉得累。

两天后的傍晚,当马车稳稳地停在府城林家大院门前时。

大门早已敞开,三牛正焦急地等在门口。

清月第一个掀开车帘跳了下来,提着裙摆,几乎是飞奔着冲进了院子。

“相公!!”

正在院子里由大夫换药的陆远听到声音,猛地转过身。

清月已经像一只轻盈的乳燕,狠狠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相公……你吓死我了,我好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清月把头埋在陆远的颈窝里,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襟。

陆远顾不得手腕上的伤,用完好的双臂紧紧将妻子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温柔地摩挲着。

“娘子,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死过一次,阎王爷也不敢收我。”

两个孩子也被三牛抱着下了车,看着自己的父亲很是兴奋,拍着小手抢着要抱。

一家人经历了这一场生死大难,此时在大院里紧紧相拥,那种失而复得的温馨,让每一个人心里都踏实无比。

而此时,在知府衙门的后花园里。

却正上演着一出“训女”大戏。

知府夫人王氏正沉着脸,手里拿着一根藤条,指着面前站着的王芷若,气得手指直发抖。

“你这丫头!真是翻了天了!”

“你一个未出阁的大家千金,竟敢学那市井皮猴,去爬狗洞!”

“还抹了满脸的锅底灰,换上男装,跟一个来路不明的粗鲁乡下汉子,在一匹马上颠簸了整整一天一夜!”

“这要是传出去,你的名节还要不要了?!我们王家的脸面往哪放?!”

一向端庄有礼的知府夫人,此时也顾不上仪态了,心疼和愤怒交织。

王芷若却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反驳。

“娘!我要是不爬那个狗洞,不去找爹爹,您和弟弟现在指不定就被卖了!”

“再说了,那林三牛才不是什么粗鲁汉子,他可厉害了!一个人一刀就劈翻了坏人,还用大石头砸塌了山崖,保护了女儿一路呢!”

“你还敢顶嘴!还敢替那粗汉说话?!”王氏气得举起藤条就要打。

坐在旁边秋千上的八岁幼子,见状连忙跑过来,一把抱住母亲的腿,歪着小脑袋替姐姐帮腔。

“就是,娘!阿姐最威风了,阿姐是话本里说的大女侠!那个叫三牛的大哥哥,姐姐说他那么好,阿姐是不是要给我找姐夫啊?”

“你这皮猴子,胡说八道些什么!”

知府夫人王氏听得一愣,脸唰地红了,羞恼之下,一指头重重戳在小儿子那圆滚滚的脑门上,可手里的藤条终究是打不下去了。

王芷若更是被弟弟说得一顿,耳根子莫名有些发烫,娇嗔地踩了弟弟一脚,捂着脸跑回了闺房。

而此时,正在前衙陪着知府大人说话,被赏了一大碗热茶和几盘精细点心的三牛,突然毫无征兆地连着打了好几个响亮的喷嚏。

他有些局促地揉了揉鼻子,一张布满风霜的糙脸莫名有些发烫,心里直犯嘀咕:莫不是昨夜在官道上吹了冷风,着凉了?

风波彻底平息,广平府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知府王大人下令彻查了刁师爷的所有同伙,废除了所有不合理的规矩。

府城的商道,在这场雷霆整顿后,反而变得越发清明、繁荣起来。

而陆远手腕上的伤口,在知府府上名贵药膏的调理下,也开始迅速结痂痊愈。

距离三年一度的江南秋闱乡试,如今还有整整一个多月的时间。

经历了这场生死的磨砺,陆远的心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稳、坚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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