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官道上带着几分湿润的凉意。
陆远坐在一辆雇来的半旧驴车上,随着车轱辘“吱呀吱呀”的节奏,闭目养神。
“吁——!”
驴车刚驶出县城不到五里地,赶车的小哥突然勒住了缰绳。
陆远睁开眼,透过晨雾定睛一看,前方不远处的官道上,正迎面赶来一辆极其眼熟的牛车。
赶车的正是大哥林大牛。
旁边坐着岳父林大山,老人家手里紧紧攥着旱烟袋,神色焦灼地频频探头张望。
“爹!大哥!”陆远赶紧从驴车上站起身,挥了挥手。
“妹夫!是妹夫!”
林大牛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从牛车上蹦下来。
两辆车赶紧靠拢。林大山看着全须全尾的陆远,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眼眶都有些发红。
“远儿啊,你一晚上没回来,清月和你娘急得半宿没合眼!”
林大山声音发颤,“我和你大哥怕你在县城出事,天刚亮就套了车出来寻你。你没事吧?大人没难为你吧?”
陆远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便是家人,无论遇到什么泼天富贵或滔天大祸,最惦记的永远是他的安危。
“爹,我没事,不仅没事,还给咱们家挣了个靠山回来。”
陆远温和地笑了笑,转身从袖口掏出几十文铜钱,递给赶驴车的小哥。
“小哥,辛苦你跑这一趟。路程走了一半,车钱我照样全付,你回去吧。”
赶车小哥一看这沉甸甸的铜板,高兴得连连道谢,利索地掉头回城了。
陆远跨上自家的牛车。
大黄牛调转车头,迈着稳健的步子,继续朝清水村赶去。
“妹夫,快说说,到底咋回事?找你干啥?”林大牛一边赶车,一边急不可耐地问。
陆远坐在稻草垛上,条理清晰地将昨晚县衙后堂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当听到陆远将那能生金蛋的“蒸馏酒秘方”,白白送给了朝廷时。
林大牛手里的牛鞭“啪嗒”一声掉在了车辕上。
“啥?!送……送给朝廷了?”
林大牛满脸肉疼,“妹夫,那可是咱们家发财的命根子啊!咋就白送了呢?”
林大山也愣住了,磕了磕旱烟袋,眉头紧锁地没有说话。
陆远拍了拍大哥的肩膀,耐心地给他讲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大哥,这天下最赚钱的买卖,除了盐铁,就是酒。咱们平头百姓,若是握着这种能敛聚天下财富的绝世秘方,那就是小儿抱金砖过闹市。”
“我把它献给朝廷,朝廷拿去充盈国库。作为交换,钦差大人特批了咱们在元江县的‘独家酒引’!”
“这叫舍大保小,以退为进。”
陆远一字一顿地解释,“有了这独家专卖权,咱们在县城的酒楼就是过了明路的皇商!谁敢来砸场子?谁敢来偷配方?”
林大山毕竟多吃了几年咸盐,稍微一琢磨!
“高!实在是高啊!”
“还是我女婿这读书人的脑子活泛!”
林大牛虽然听得似懂非懂,但也知道自家妹夫绝对吃不了亏,顿时又傻乐了起来。
说话间,牛车已经进了清水村。
林家小院的柴门大开着。
林清月正抱着小安安,站在门口踮着脚尖张望,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满是焦急和担忧。
“相公!”
一看到牛车上的陆远,林清月快步迎了上来。
“你可算回来了!急死我了。”
陆远跳下车,极其自然地单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低头在她耳边轻声哄着。
“让娘子担心了。昨天城门关得早,便在铺子里对付了一晚。”
陆远极其顺手地刮了一下她挺翘的鼻尖,悄悄凑到他耳边低语。
“怎么,才一晚上不见,娘子就离不开我了?”
林清月被他这么一逗,耳根红透了,娇嗔地白了他一眼,心里的石头却彻底落了地。
一家人进了堂屋。
岳母王氏、二哥林二牛和三弟林三牛全都围了上来。
陆远将那份盖着钦差大印的“独家酒引”,以及刘御史亲笔题字的“天下第一醉”的事情,跟全家人宣布了。
“老天爷啊!御史大人亲笔题字!”
林二牛激动得直搓手,“这招牌要是挂出去,县城里那些达官贵人,还不得削尖了脑袋往咱们酒楼里钻啊!”
“相公,你真了不起。”林清月看着陆远。
她心里清楚,能在这等朝廷大员面前谈笑风生,还赚来这等特权,自家相公绝对有着惊世之才。
就在一家人高兴得合不拢嘴时。
“咚咚咚。”
院门外传来了周村长的声音:“陆相公,人在家吗?”
陆远一听,立刻起身迎了出去。
只见周村长身后,局促地站着三个穿着打补丁粗布衣裳、双手粗糙的汉子。
“陆相公,你昨天托我办的事,我都办妥了。”
周村长指着身后三人,压低声音说道,“这三个,都是咱们村出了名的老实本分人。嘴严,肯干,绝对不会偷奸耍滑。”
陆远目光一扫。
这三人他有印象,前几天家里办流水席,他们都来了的。
只顾着埋头干饭,也不跟着别人瞎起哄,吃完还主动帮着林家收拾了碗筷。
左边那个皮肤黝黑、像头闷牛一样的汉子叫王栓子,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中间那个个子极高的叫赵铁柱,是个出名的孝子,家里有个常年卧病的老娘,极度缺钱。
右边那个稍微年轻点、眼神清透的叫孙满仓,力气大得能扛起一头猪。
“见过林叔,见过秀才老爷……”
三人见陆远看过来,吓得赶紧弯腰行礼,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三位大哥不必多礼,都进来吧。”
陆远极其温和地将人请进后院,直接开门见山。
“村长应该跟你们提过了。我林家酒坊,现在需要三个干苦力的长工。”
陆远指着后院那堆积如山的木柴和十几口大水缸。
“你们的活计很简单。第一,劈柴,要保证灶膛里的火不断。”
“第二,去村头的深井挑水。第三,在院子里洗刷这些空酒缸。
以后还有其他要干的琐碎伙计,我爹会教你们的。”
三人一听,这不就是平日里干惯了的农活吗?这也太简单了!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陆、陆相公,真像村长说的那样……一天给二十文钱?”
“不错,一天二十文,绝不拖欠。而且包一顿午饭。”陆远语气极其肯定。
三人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激动得浑身发抖。
一天二十文!一个月就是六百文啊!这都能抵得上他们种半年地的收入了!
“不过……”
陆远话锋猛地一转,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凌厉。
“酿酒的地方,你们干活都仔细着点,不该问的不准问,更不准出去乱嚼舌根!”
陆远眼神如鹰隼般扫过三人,语气极重,“我能给你们全村最高的工钱,也能让坏了规矩的人倾家荡产。”
这恩威并施的手腕,瞬间将三人震慑住了。
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哪里敢有非分之想?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发誓。
“陆相公放心!我们绝对好好干活,不惹事生非!”
“好。”
陆远满意地点头,转身让林清月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契书。
“这是保合约。上面写明了,若有泄密或偷窃之举,赔偿白银一千两,送官查办。”
“按了手印,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林家酒坊的正式伙计了。”
三人虽然不识字,但村长在一旁给他们念了契书。
面对这一千两的巨额违约金,三人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毫不犹豫地咬破手指,重重地按下了红手印。
只要他们老实本分,这一百两的罚款就跟他们没关系,他们满心只有那一天二十文的天价工钱!
契约落成。
后院瞬间忙碌了起来。
“咔嚓!咔嚓!”
王栓子和孙满仓光着膀子,抡起斧头开始疯狂劈柴,那干劲简直像是不知疲倦的牛。
赵铁柱则挑着两只大木桶,健步如飞地往返于深井和院子之间。
有了这三个生力军的加入。
一直累得直不起腰的林大山和三牛,终于得以从繁重的粗活中彻底解放出来。
他们可以全心全意地去掌控那十几口正在发酵的酒缸,以及最核心的蒸馏火候了。
陆远站在屋檐下,看着后院井然有序、热火朝天的酿酒大业。
空气中弥漫着的不再是焦躁的汗水味,而是极其浓郁、马上就要破茧成蝶的高粱酒香。
他转过头,看到。
林清月正抱着账本,笑盈盈地站在他身边。
“娘子,家里的酒坊已经彻底稳固了。”
陆远极其自然地牵起她柔软的小手,目光望向县城的方向。
“明天一早,咱们进城,你还没有见过你的铺子呢。”
“酒楼的桌椅和牌匾都已经备齐了,是时候开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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