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七的清晨,天还没亮透。
大雾弥漫,五步之外人畜难辨。
林家小院里,大牛和三牛早早地把大黄牛套上了板车,上面仔细地盖着厚厚的防潮油布。
油布底下,藏着陆远的考篮,以及四坛家里用酸酒酿的烈酒,新酒还没有酿好,所以现将这四坛带给孟廪生。
等新酒酿好再将孟廪生的6坛送过去。
正屋里,林清月正仔细地替陆远整理着青衫的衣襟。
“相公,暗袋里的干饼子我都用油纸包了两层,绝不会受潮的。”
林清月仰着头,眸子里满是不舍与担忧,
“考场苦寒,你千万保重身子。我和孩子在家里,等你回来。”
陆远低下头,极其自然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热的吻。
“放心,为夫给你拿个秀才的功名回来。”
陆远转身,背起考篮,大步走出了院门。
“大哥,三弟,咱们走。”
牛车在浓雾中“吱呀吱呀”地碾过积雪,一路朝着元江县城驶去。
由于雾太大,平时一个多时辰的路,今天走得格外艰难缓慢。
快到辰时,牛车行至了县城外一处极其偏僻的乱葬岗附近。
这里两旁全是枯死的歪脖子树,冷风一吹,犹如鬼哭狼嚎。
“吁——”
赶车的林大牛突然一把勒住牛缰绳,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了起来。
“大哥,咋停了?”林三牛搓着手问。
“前面有人!”林大牛死死盯着前方,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车辕底下的砍柴刀。
话音刚落。
“唰!唰!唰!”
浓雾中,猛地窜出五个手持削尖硬木棍、用黑布蒙着下半张脸的泼皮!
这五个人呈扇形,直接将牛车的去路堵得死死的。
领头的一个泼皮掂量着手里的木棍,眼神阴狠地锁定了坐在板车上的陆远。
“你就是清水村的那个陆远吧?”
泼皮头子冷笑一声,语气极其嚣张,“兄弟们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雇主发了话,不图你财,也不要你命。”
他猛地举起木棍,直指陆远的右手。
“只要你乖乖伸出拿笔的右手,让兄弟们敲个粉碎。老子保证留你一条狗命!”
“我干你老母的!”
还没等陆远开口,林三牛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林大牛更是双眼瞬间猩红,直接抽出了那把磨得雪亮的砍柴刀!
“敢断我妹夫的前程?老子今天先剁了你们喂野狗!”
林大牛怒吼一声,直接从牛车上跃下,挥舞着砍柴刀就冲了上去!
林三牛紧随其后,抄起一根扁担,抡圆了砸向另一个泼皮。
“找死!”泼皮头子没想到这两个泥腿子居然敢反抗,挥舞着棍子迎击。
但他显然低估了林家兄弟的战斗力!
这一个月来,林家天天白面馍馍管够,偶尔有大肥肉和骨头汤滋补。
两人本就是常年干重农活的汉子,如今油水补足了,那力气简直是大得惊人!
“咔嚓!”
三牛一扁担狠狠砸在一个泼皮的木棍上,直接把那小儿手臂粗的木棍硬生生砸断!
巨大的反震力,震得那泼皮虎口开裂,惨叫着连连后退。
而大牛更是悍勇,一把砍柴刀挥舞得密不透风,像一头发疯的野牛。
那几个平日里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泼皮,虽然手有武器,但硬是被这不要命的架势逼得根本近不了身!
“别管那两个疯子!给老子废了那个姓陆的!”
泼皮头子见势不妙,大喝一声。
他趁着两个手下缠住林家兄弟的空隙,身形猛地一闪,绕过板车,举起粗壮的木棍,带着呼啸的恶风,狠狠砸向陆远的右臂!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陆远的右手绝对粉碎性骨折,这辈子都别想再拿笔!
“妹夫小心!”林大牛急得目眦欲裂,却被两个人死死拖住,根本救援不及。
然而,在板车上的陆远,不仅没有丝毫的惊慌。
就在木棍距离他右臂仅有半尺的千钧一发之际!
陆远动了。
他没有躲闪,而是极其冷静地猛然向前欺身一步,直接贴进了泼皮头子的内门!
这一步,快如闪电!
在现代,陆远为了防身,可是专门练过极其狠辣的近身军体擒拿术的。
他左手犹如铁钳一般,精准无比地死死扣住了泼皮头子挥棍的手腕。
紧接着,借力打力!
陆远借着对方前冲的巨大惯性,身子猛地一侧,右手手肘狠狠撞击在对方的腋下。
“砰!”
泼皮头子顿时半边身子一麻,空门大开。
陆远眼神冰冷,右腿犹如一条钢鞭,带着极其恐怖的力量,从侧面狠狠踹向了泼皮头子的膝盖关节处!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在浓雾中清晰地炸响!
那是膝盖骨被从侧面硬生生踹碎的声音!
“啊——!!我的腿!我的腿啊!”
泼皮头子发出一声惨叫,手里的木棍脱手飞出。
整个人“扑通”一声跪砸在冰冷的泥地里,疼得浑身抽搐。
剩下的四个泼皮听到这惨叫,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动作全停了。
林大牛和林三牛趁机一脚一个,直接把他们踹翻在地,用砍柴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被极其干脆利落地镇压了!
陆远慢条斯理地走到那泼皮头子面前。
他抬起脚,那只穿着半旧布鞋的脚掌,毫不留情地狠狠踩在了泼皮头子的侧脸上,将他的脸死死碾进泥水里。
“说,谁派你来的?”
陆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比这寒冬的浓雾还要冰冷刺骨。
“我……我不知道……我们只是拿钱办事……”泼皮头子疼得直翻白眼,还在嘴硬。
“不知道?”
陆远嘴角勾起一抹腹黑的冷笑,脚下的力道猛地加重。
他那只脚,顺着泼皮头子的脸,直接踩在了他那条已经粉碎性骨折的断腿上!
然后,极其缓慢、残忍地用力一碾!
“啊啊啊——!!我说!我说!”
那种钻心剜骨的剧痛,瞬间击溃了泼皮头子最后的心理防线。
“是刘玉!是陆家村那个叫刘玉的秀才……哦不,是童生!”
“他给了我们十两碎银子,让我们在这里截住你,一定要敲碎你的右手!大爷饶命!爷爷饶命啊!”
“刘玉?”
旁边的林大牛和林三牛对视了一眼,都是一头雾水。
“姐夫,这刘玉是个什么狗东西?咱们林家什么时候结下这种死仇了?”林三牛气得咬牙切齿。
陆远脚下微松,眼神冷得可怕。
“不是林家的仇人,是我以前村里那个自视甚高、却连童生都考得费劲的草包。”
陆远简单地解释了一句,“他应该是嫉妒我在春风楼得孟廪生青睐,怕我在考场上压他一头,所以才下了这等黑手。”
林大牛和林三牛听完,气得肺都要炸了。
读书人平时看着文绉绉的,这心思怎么比深山里的毒蛇还要歹毒!
陆远转头,仔细查看了林家兄弟两人的情况。
除了林三牛的手背上被木棍擦破了一点皮之外,两人全须全尾,连一点重伤都没有。
而陆远自己,更是连一片衣角都没弄脏。
“大爷……我们全招了……求您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
地上的几个泼皮瑟瑟发抖地磕着头。
“放了你们?可以。”
陆远冷笑一声,极其腹黑地伸出一只手。
“既然你们是拿钱办事的买卖人,那规矩我也懂。把刘玉给你们的银子买命钱,全都给我交出来!”
这波反向打劫,直接把几个泼皮给看懵了。
但看着旁边那把明晃晃的砍柴刀,泼皮头子哪敢说个不字?
他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恭恭敬敬地递到陆远手里。
陆远掂了掂钱袋的重量,约摸有十两,满意地揣进怀里。
“滚吧。以后若是再敢惹我陆远,断的就不只是膝盖了。”
“是是是!多谢大爷不杀之恩!”
几个泼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架起那个断腿的头子,消失在浓雾中。
“姐夫!你就这么把他们放了?!”
林三牛看着泼皮的背影,气得直跺脚,双眼通红地抓起扁担。
“不行!我现在就去县城,把那个叫刘玉的王八羔子找出来!我非敲碎他满嘴的牙不可!”
说着,林三牛转身就要往县城的方向冲。
“站住!”
陆远一声厉喝,一把拽住了林三牛的胳膊。
“三弟,记住,打残他不过是莽夫之勇。不仅会让你背上官司,还会脏了你的手。”
陆远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眼神望向迷雾重重的县城方向,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
“打蛇要打七寸。他不是最看重科举,最自以为是吗?”
“我要在考场上,用他最引以为傲的文章,堂堂正正地把他踩在脚底!我要让他眼睁睁地看着我青云直上,让他这辈子都活在绝望里!”
这番话,透着极其强大的自信和威压,瞬间镇住了暴怒的林家兄弟。
“走,进城!”
一个时辰后。
牛车顺利驶入了县城。
因为距离初九的开考还有整整两日,陆远先带着四坛烈酒去了孟廪生下榻的别苑。
孟廪生品了那极其醇厚的烈酒,大呼过瘾。当听说这只是上一批的存货,家里正在用高粱酿造更极品的新酒时,更是对陆远喜爱有加,当场将盖了私印的保结文书交给了他。
随后,林家兄弟在考棚附近寻了一家客栈,陪着陆远住下。
这两日里,陆远闭门不出,静心养锐。
转眼,便到了二月初九。
三年一届的院试大考,正式拉开帷幕!
天还未亮,贡院(考棚)外已经挂满了气死风灯,人头攒动,挤满了来自各地的书生。
寒风中,学子们冻得瑟瑟发抖,排着长队等待衙役搜身入场。
人群前方,刘玉得意洋洋地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
他嘴角挂着压抑不住的恶毒冷笑。
“那五个兄弟早就得手了吧?”
刘玉在心里暗暗盘算着,“陆远啊陆远,你这个绝户,现在恐怕正捂着那只断手,在泥地里像条死狗一样哀嚎吧?”
“想跟我刘玉斗?你这辈子都休想踏进这考棚一步!”
就在刘玉满心欢喜,等着考棚大门关闭的时候。
人群后方,一道修长挺拔的青色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他衣衫整洁,步履从容,那只本该被敲碎的右手,正稳稳地提着一个破旧的考篮。
当那双冷如寒潭的深邃眼眸,犹如实质的刀锋般,穿过人群死死锁定在刘玉身上时。
刘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
他犹如大白天见了鬼一般,瞳孔骤然放大,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毫发无伤!他竟然毫发无伤!
“啪!”
刘玉双手一哆嗦,手里那个精致的考篮脱手而出,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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