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江面水汽极重。
挂着青帮标记的乌篷船靠上十六铺码头偏僻栈桥。
依萍踩着木板上岸,李光明带一名暗卫紧随其后。三人坐进路边等候的黑色福特轿车。
“回公馆。”依萍出声。
福特车发动,半小时后停在陆公馆铁门外。
客厅静悄悄的,王雪琴还没醒。
依萍踩着楼梯上二楼,书房门虚掩,有灯光透出。
推门进去。陆振华披着大衣,戴着老花镜,正坐在红木书桌后看《申报》。
听见门响,陆振华把报纸拍在桌上,猛地站起身:“回来了?货都安全送出去了?”
“很安全。粮食、棉布和消炎药,全被游击队连夜拉进山里了。”依萍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她把手伸进衣服内兜,抽出那个牛皮纸筒,直接拍在红木书桌上。
“爸,这是游击队给的谢礼,打开看看,有惊喜。”依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陆振华狐疑地拿过纸筒,抽出里面的牛皮纸,在桌面摊开。
只看了一眼。
陆振华猛地直起腰板,一把扯下鼻梁上的老花镜,双手死死撑住桌面,盯住图纸上的日文标记和红蓝箭头。
“这是日伪军在上海周边的驻军分布图?”陆振华带了一辈子兵,他一眼就看出这东西的战略价值。图纸上不仅标明了鬼子的重火力配置位置,连兵力空虚的关卡防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不仅是驻军分布。”依萍端起茶喝了一口,“还有特高课和宪兵队在市区的暗哨点位。这都是游击队拿命换出来的绝密情报。有了这东西,往后走哪条路,避开哪个据点,一目了然。”
陆振华盯着图纸足足看了三分钟。
随后,他放声大笑。
“好!好得很!这群小鬼子在咱们地界上趾高气扬,老子早想扒了他们的皮!”陆振华一巴掌重重拍在图纸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有了这张图,他们再敢来找我们麻烦,老子直接派暗卫把他们的狗窝全端了!”
“端暗哨先不急,让他们自己狗咬狗。”依萍把茶杯放下,“松井现在肯定正对野村下手,日租界又要乱一阵子。这是我们陆家大肆扩张的最佳时机。”
“你打算怎么干?”陆振华收敛笑意,目光灼灼地看过来。
“等天亮让妈去巡捕房疏通关系,给咱们的面粉厂和纺织厂,直接挂牌开工。”依萍站起身,“招工的消息让秦五爷去放。李光明负责调查这些人,优先招收游击队的烈士遗孤和家属。这群人和鬼子有血海深仇,身家绝对清白,绝不会出卖工厂。工钱按照药厂的给,让他们死心塌地给咱们卖命。”
陆振华点头:“好,天亮我就让雪琴去办。你累了一夜,赶紧回房睡一觉,剩下的事交给我盯着。”
依萍点头,交代一句早饭别叫她,转身走出书房。
法租界,霞飞路西餐厅。
如萍大口嚼着一块七分熟的牛排。
昨天她从傅文佩的破烂棉袄夹层里搜出二十六块现大洋,头也不回地跑出弄堂。在外面吃了一顿好的,晚上又找了一家旅馆睡了一晚。
如萍现在兜里揣着傅文佩的巨款,绝对不吃那种硬得咯牙的死面窝头。
切下最后一块牛排塞进嘴里,如萍端起罗宋汤喝了一大口。
她摸了摸口袋里沉甸甸的布包。傅文佩手里捏着二十多块大洋,还天天在她面前哭穷装死,害她在南市火柴厂吸了半个月的红磷粉尘,天天挨监工的鞭子。那个老太婆活该被她推摔在青砖地上,这钱本来就是用来补偿她的。
吃饱喝足,如萍走到柜台,抽出两块大洋拍在桌上。看着服务员点头哈腰找零钱,如萍高高扬起下巴,千金大小姐的优越感终于又回来了。
出了西餐厅,她直奔霞飞路最大的裁缝铺。
花五块大洋挑了一件最新款的粉色苏绣旗袍,又去对面的鞋店买了一双小牛皮高跟靴。
她站在试衣镜前,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挨过马鞭的淤青还没全消,但扑上一层厚厚的洋粉,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如萍理了理烫过的卷发。
走出店铺,阳光刺眼。如萍盘算着下一步去哪。
踩着高跟鞋,她朝着前方的百货公司走去。
刚走到十字路口,一辆破旧的福特卡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停在路边。
如萍皱起眉,刚要躲开扬起的灰尘。视线扫过车上跳下来的两个人。
尔豪和梦萍。
如萍当场愣住。
尔豪穿着沾满黑油和黄泥的粗布短褂,头发乱成鸟窝,脸上黑一块白一块。梦萍更惨,套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破露着发黄的旧棉絮,脚上踩着一双沾满烂泥的黑布鞋。
两人正从车斗往上搬东西,一箱箱廉价的医用纱布、跌打药酒,还有成捆的粗粮大饼。
如萍愣了几秒,心里瞬间涌起一阵狂喜。
她就知道!王雪琴和依萍这对母女,肯定会把陆家的钱败光了。看看尔豪和梦萍这副要饭的穷酸样,绝对是被陆振华赶出了陆公馆。
如萍摸了摸身上崭新的粉色旗袍,下巴高抬,踩着高跟鞋直直走过去。
“哟,这不是陆家的少爷和小姐吗?”如萍拖长音调,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怎么打扮成这个要饭的德行了?陆家现在穷得连件体面的衣服都买不起了?”
正搬着药酒木箱的梦萍动作一顿。她转过头,死死盯住如萍。
这半个月在西郊采石场,梦萍每天天不亮就被李光明用鞭子赶进烂泥坑,背着几十斤的石头跑圈。停下一步,粗竹条就往死里抽。每天在泥坑里摸爬滚打,经历魔鬼特训,她现在看到如萍穿洋装娇滴滴的样子就觉得恶心反胃。
梦萍把手里的木箱重重砸在地上。
“你要饭要出幻觉了?”梦萍冷眼打量如萍身上的新旗袍,“这是又傍上哪个野男人了,跑这儿来充阔小姐?我还当你有多大能耐。”
如萍脸色一变,往前逼近一步:“你少在这嘴硬!看你们这穷酸样,是不是连饭都吃不上了?求求我,我说不定赏你们两个铜板。”
尔豪从车斗里跳下来,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泥水。他连正眼都没看如萍。
“跟这种蠢货废什么话。货搬完了赶紧上车,老头子下午还要检查功课。为个白痴耽搁时间不值得。”尔豪拍了一把梦萍的肩膀,转身去拉车门。
“等会。”梦萍没动。她盯着如萍刚做好的发型,突然抬起满是黄泥的右手,一把揪住如萍的头发往下死命一拽。
“啊!”如萍凄厉惨叫,被迫弯下腰。
头皮传来撕裂的剧痛,如萍双手去抓梦萍的手腕,却发现梦萍的力气大得吓人,手腕纹丝不动。
“穿着不知谁钱买的衣服在我面前显摆?”梦萍手下用力,左手直接在如萍新买的粉色旗袍上狠狠抹了一把又脏又臭的黑泥。
“滚远点,别挡路。”梦萍手一松,直接把如萍重重推开。
如萍脚下高跟鞋一歪,整个人扑通一声跌在满是尘土的路边。旗袍胸口一大片腥臭的黑泥,头发散乱,刚刚扑的厚粉蹭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的淤青。
“我这衣服是新买的!你赔!”如萍趴在地上尖叫。
“再多说一句,我当街打烂你的嘴。”梦萍捏了捏手腕,骨节咔咔作响。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
如萍吓得猛打一个哆嗦。她看着梦萍杀人的眼神,硬生生把后面的骂声咽了回去。
福特卡车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扬长而去。
路过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对着坐在地上的如萍指指点点。
“这女的怎么回事?一身名贵旗袍,搞得跟叫花子一样。”
“估计是欠了钱被要债的打了,你看她脸上的伤。”
如萍坐在脏水坑里,死死咬住嘴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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