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晓。
金色的光线从东方天际倾泻而下，漫过连绵起伏的山脊，将一整夜的阴冷驱散殆尽。
临时营地的空地上，篝火早已燃尽，只剩下一堆墨黑色的焦炭，在晨风中冒着若有若无的余烟。
娜波站在营地边缘，一动不动。
她身后，数十名克伦族战士沉默地站着。
有人抱着枪，有人攥着刀柄，还有几个老人和妇孺，缩在人群后面，眼神里写满了不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渐渐压不住了。
“娜波小姐真的信了那个中国人？”
“土瓦监狱是什么地方？政府军重兵把守，进去就是送死。”
“我看那中国人就是个骗子，拿了我们的金沙就跑——”
“闭嘴。”
娜波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却很有威严，切断了所有议论。
没有人再敢开口。
当然，她自己内心也很焦急，接到土瓦城发来的加密电报后，她一天一夜都没有睡。
此刻的她琥珀色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手垂在腰间，指尖不停地摩挲着枪套上的皮革。
她的目光始终盯着营地外那条黑黢黢的山路。
然后——
她看见了。
三个身影，从密林的阴影中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方晓东。
晨曦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走了几十公里的山路，他的脊背依然笔直，步伐沉稳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他身后，一个身形巨硕的汉子，背上驮着一个人。
那人的头埋在汉子的肩窝里，看不清面容。但他身上那件灰白色的囚服，在晨光中白得刺眼。
娜波的心脏猛地一缩。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口。
“阿爸——！”
那一声，是从胸腔深处撕裂出来的。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
脚下是碎石和泥泞，她踉跄了好几步，却根本停不下来。眼泪早在喊出那一声之前就涌了出来。
邵波拉趴在猛子宽厚的肩头，半梦半醒。
几十公里的山路，这个壮得像座小山一样的汉子就这么一直背着他，走得比空手的人还稳。
他被娜波那一声呼唤惊醒，缓缓抬起头。
晨光照在他满是胡须的脸上，显得憔悴至极。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娜波的那一刻，亮了。
“波波——”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是他给女儿起的乳名。只有在完全卸下防备的时候，他才会这么叫她。
上一次叫“波波”，已经是一年多前了。
娜波扑了上去，紧紧抱住父亲枯瘦的身体。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压在喉咙里，闷得像受伤的野兽在低嚎。
泪水决了堤，打湿了邵波拉肩头的囚服，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这半年来，积压的所有恐惧、无助、思念、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化为滚烫的泪水，溃不成军。
身后的克伦族战士们，也纷纷围拢了过来，一个接一个地红了眼眶。
有人别过头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有人攥紧了枪柄，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有人双手合十，低声念着佛号，声音发颤。
方晓东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这对父女抱在一起的画面。
他没有上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退后了几步，从兜里摸出烟，给林阳递了一根，自己叼上一根。
打火机跳了一下，火苗映在他的瞳孔里。
林阳凑过来，压低声音：
“三哥，咱们是在这儿待一阵子，还是立刻回城？”
方晓东深深吸了一口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西面土瓦城的方向。
“跟他们父女俩聊聊。”他将烟雾缓缓吐出，声音平静，“马上就要打仗了。”
早餐是简单的白粥和咸菜。
邵波拉在女儿的搀扶下，勉强喝下了大半碗。
热粥入了胃，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那双浑浊的眼睛，也渐渐恢复了清明。
娜波一直守在旁边，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父亲。她的手始终攥着父亲的手臂，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再次消失。
吃过早餐，邵波拉的精神好了许多。
娜波扶着他走进营地中央那间最大的竹屋。克伦军的几位主要头目早已等候在里面，见老将军进来，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方晓东没有跟进去。
他靠在竹屋外的柱子上，又点了一根烟。
屋子里的声音隔着竹墙传出来。
起初是低沉的交谈，然后是激烈的争论，再然后是拍桌子的声音、摔杯子的声音......
方晓东面色如常，像是根本没听见。
他知道，克伦军的高层需要一个闭门会议的时间。有些事情，他在场反而不好说。
争吵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最后，一个沙哑却异常有力的声音压住了所有嘈杂。
然后，竹门推开了。
娜波走了出来。
她的眼眶还红着，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峻。她径直走到方晓东面前，站定。
“方先生，我父亲要见你。”
方晓东掐灭烟头，跟着她走了进去。
竹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的气味。
邵波拉坐在竹榻上，身上裹着一条干净的灰色毛毯。他的脸色依旧憔悴，但那一双眼睛——
已经恢复了大权在握的锐利。
“坐。”邵波拉指了指对面的竹椅。
方晓东坐下，姿态放松，脊背却挺得笔直。
邵波拉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竹屋里的空气都开始发闷，久到站在角落里的几个克伦军头目都屏住了呼吸。
“你是中国军人？”邵波拉终于开口了。
说的竟然是汉语，生硬、缓慢，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方晓东微微挑眉，语气平淡地纠正道：
“以前是。现在，我是大中华军贸系统的正厅级干部。”
“什么？”
娜波站在一旁，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满眼不可置信。
她可是知道，正厅级干部，可不是什么小干部，那可是大城市里市长一样的级别。
她身后的五名克伦族汉子面面相觑，显然不太理解这个头衔意味着什么，但从娜波的反应来看，这个人的身份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邵波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我懂了。”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你很厉害，而且说到做到。”
方晓东没有接话，只是微笑着等待他的下文。
邵波拉端起桌上的粗陶碗，喝了一口水。枯瘦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在衡量得失。
“娜波跟我说了你的计划。”他放下碗，目光重新落在方晓东脸上，“你想拿下土瓦城，最后统一丹那沙林。”
“对。”
“凭什么？”邵波拉的声音骤然锋利起来，“就凭我们克伦军这千把条枪？”
这个问题来得很直接，也很尖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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