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又看到几次。
温叙在工地上搬水泥，灰白色的粉尘糊了一脸，头发白了，眉毛白了，眼睛还亮着。
有年轻人搬不动钢筋，他过去搭手，一声不吭把那捆钢筋扛上肩，走了两百米放到指定位置，放下，转身回去搬下一捆。
有人在田里中暑晕倒了，他二话不说把人背起来，从田埂上一路跑到医务室。
老人在路边走累了，他停下车，摇下车窗问去哪，捎一程。
许严仓看他的眼神慢慢变了。
从“这小子还行”到“这小子不错”，从“这小子不错”到“可惜可惜可惜”。
这天傍晚，温叙带着车队回来，基地外开进来三辆大卡车，车装得满满当当。
水泥袋子码得整整齐齐，钢筋一捆一捆捆在车厢里，几台搅拌机用铁丝固定在车板上，还有一大卷一大卷的塑料薄膜。
许严仓站在空地上，负着手，看着温叙从车上跳下来。
衣服上全是灰，脸上也糊了一层，汗从鬓角流下来，在灰白色的粉尘上冲出两道沟。
许严仓走过去。温叙拍着身上的灰，看到他，叫了一声“许叔”。许严仓看着他，上下打量——身量高，骨架正，肩宽腰窄，五官端正。
干活不惜力，处事不张扬，对老人有礼，对孩子有善，对同伴有义。
怎么看怎么顺眼。
他伸出手，拍了拍温叙的肩膀，又拍了拍他的手臂。
温叙不明所以，站在那里让他拍。
许严仓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从肺底里挤出来的，把心酸和不甘心一起叹了出去。
这要早点遇上宝宝，哪里还有那狼崽子什么事。
许严仓握住温叙的手，又拍了两下。
“辛苦了，快去洗洗，一会儿吃饭。”
温叙点点头，走了。许严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还保持着刚才拍他的姿势，忘了收回来。又叹了口气。这个也好，那个也好，怎么就晚了一步。
他摇摇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四合，温叙的背影已经融进了人群里，找不到了。许严仓把两只手背到身后，慢慢地走了。
空地上，刚才从车上卸下来的水泥袋子摞成小山，工人们还在搬。
搅拌机的铁皮在暮色里泛着暗光，一排排钢筋码得整整齐齐。
陈劲升开始招呼会造房子的人过来集合。
喊了几嗓子，工地上的人停下手里的活，有人扛着水泥袋走过来，有人放下钢筋，有人从脚手架上爬下来。
人越聚越多，陈劲升扯着嗓子喊：
“造房子的，会砌墙的，会扎钢筋的，会搅水泥的，都过来登记。”
“除了每天食堂提供的饭菜外，额外每人每天给粮食作报酬，不要粮食也可以换生活用品——”
底下有人喊了一声：“不要粮食，能换肉不？”
陈劲生看了那人一眼。“肉矜贵些，要拿活换。多干活，多出力，按工分算，攒够了就能换。”
人群里嗡嗡了一阵，没人有意见，规矩立在这里，想要好的就拿命拼。
温叙来到小楼找陆凛川。
小楼一层的客厅没关门。
陆凛川坐在沙发上，许柚宁窝在他怀里，一碗粥放在茶几上，已经凉了。
他舀了一勺递过去，许柚宁头一偏，没喝。
他又舀了一勺，她还是没喝。拿了一块炸小排，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她把脸扭到一边。
温叙站在门口，手指在门框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许柚宁抬眼看到他，没再扭，张开嘴把那勺已经凉了的粥喝了。
陆凛川趁她张嘴又喂了一口。
温叙的目光在那张脸上轻轻停了一下——很短，像蜻蜓点水，水面还没泛起涟漪人已经转开了头。
他开口，嗓音温润，语速不快，字句干净，像在商场上做报告。
“基地应该培训一批人使用军械。那些没有异能的青壮，有体力，有胆量，有家庭要保护，是合适的兵源。”
许柚宁在陆凛川怀里，下巴搁在他锁骨上，看了温叙一眼，转回头对着陆凛川点了两下头，一眨一眨的。
“哥哥，温叙说得没错嘞。”
陆凛川垂眼看着怀里的人，看了几秒，抬眼看温叙。
“嗯。”
一个字。
温叙点头，转身走了。
步伐不疾不徐，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不大，但很稳。从进门到离开，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两秒。
陆凛川拿起一块炸小排，骨头剔干净，连皮带肉咬掉边缘不规整的部分，只剩中间最嫩的那一块，递到她嘴边。
许柚宁张嘴咬住，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咽了。
脑子里转着温叙刚才的话。训练，九十个人，没有异能。
她空间里的粮食已经堆成山了。
稻谷在粮仓码的一摞一摞，麻袋摞麻袋，米粒从袋口漏出来，金灿灿地铺了一地。
密林里的鸡鸭鹅一群一群的，小鸡跟在大鸡后面跑，草籽、虫子、菜叶子撒进去就没停过嘴。
猪牛羊各占了一片山坡，猪哼哼唧唧拱土，牛慢悠悠嚼草，羊踩着石头往上爬。
溪流里的鱼虾多得能从水面蹦起来，螃蟹在石缝里挤着，壳都压扁了。蛋一筐一筐地捡，鱼虾一网一网地捞。
这几个月来，她往外放过三次物资，最近基地大丰收，她就停了。
现在可以再漏一点手指缝出来了。
许柚宁窝进陆凛川怀里，拿着没有骨头的小排骨肉啃，啃了两口就塞进他嘴里。拉了拉他的袖子。
“哥哥，既然要训练，营养不能差了。一会儿咱们再去放点物资吧。”
陆凛川低头看了她一眼。“嗯。”
另一边。
温叙停下了外出搜集建材的活。
仓库里堆满了水泥、钢筋、沙子和几台搅拌机，够用一阵子了。
他站在空地上，面前站了九十个人，都是没有异能但会些拳脚功夫的青壮。九十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叫他们来做什么。
温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你们九十个人，没有异能。但有拳头，有刀子，有人。”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些异能者拼死拼活守着你们这些普通人？”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碾过，给所有人一点反应的时间。
“不是你们有用。”
“是陆君觉得你们有用，姑娘觉得你们能留，所以你们才活着被留在这里。”
这句话落地，九十个人站直了，眼神变了。
“他们确实很强。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们有一天不在了呢？如果有一天，他们被更强的异能者拖住了呢？如果有一天，墙破了，站在最前面的不是他们，是你们呢？”
“到那时候，你们拿什么挡？”
没有人说话，风从墙头灌下来，旗杆上的布被吹得啪啪作响。
“你们现在有粥喝，有床睡，有孩子在基地里跑。这些东西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是别人用命换来的。你们现在活得像个“人”，是因为有人替你们扛了“不像人”的那部分。但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白给的，别人替你们扛了，你们就得准备好，在需要的时候，替他们扛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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