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棺椁,不管用的是金丝楠、紫檀还是青石,形制向来是长方体,四平八稳,头宽尾窄,合乎人形。
可眼前这具,却是个严丝合缝的正方体木箱!
更扎眼的是,几道乌沉沉的铁链缠得密不透风,链身刻满扭曲符文,泛着幽光,明显不是为防盗,而是怕里头的东西破棺而出。
赵涅没急着上前掀盖,反倒踱步到两侧石壁前,细细端详那些斑驳壁画。
画中讲的是姑墨王子三赴精绝国求见女王,只为减贡纳、缓压榨;三次登门,连宫门都没迈进去半步。
后来他铤而走险,夜闯王宫行刺,却撞见青绝女王睁开“无界妖瞳”,瞳中似有星河流转、生死轮转。
刺杀当场溃败,他负伤遁逃,自此四处寻觅能诛杀女王的法子。
终于,一位占卜师暗中递给他一味无色无味的慢毒,让他混入金羊羔肉中呈献上去。
女王食后不久暴毙,而姑墨王子返程途中亦油尽灯枯,一命呜呼。
赵涅盯着壁画反复推敲,心头渐渐浮出三条线索:
第一,姑墨王子确曾潜入精绝古城行刺,虽败未死,单凭这点就极不寻常。
女王那双“无界妖瞳”能照见魂魄本源,寻常高手挨一眼便神魂溃散,他竟能全身而退,再筹后计,足见其本身便是顶尖刺客,身手、隐匿、应变皆属一流。
第二,那位占卜师来路可疑。
虽说民间多传他是扎格拉玛部落的人,但赵涅早从鹧鸪梢口中听过实情:扎格拉玛一族自迁离鬼洞后,再无人踏足故地,更不通炼毒之术。
何况此毒能悄无声息放倒青绝女王这等强者,既无气味,又难察觉,药性绵长如丝,绝非寻常部族所能调制。
第三,壁画反复点明姑墨王子乃“太阳战神之后”。
若仅是图腾崇拜,根本无需如此郑重其事。
这暗示他血脉异于常人,而放眼整片大地,确有两次远古文明先后湮灭:
第一次文明,以鹧鸪梢先祖“先知一族”为代表;伏羲部落亦属其中,距今约一万年;
第二次文明崩塌于五千年前左右。
如今的第三次文明之下,残留前代血脉,本就是常理。
赵涅从这看似平淡的壁画里拎出三重关键,才转回那口方匣棺椁。他先凝神望气,以观风术探查内里气机,
结果令他眉峰一跳:棺中竟涌动着澄澈炽烈的光明之气!
反常得近乎荒诞。
活埋于地底的遗骸,本该阴晦滞重,偏生裹着一轮耀目辉光,还被层层禁锁镇压……这岂止是古怪,简直是悖理!
他掐指一算:姑墨王子所处年代尚不足五千年,白泽法镜尚可压制;
再推其血脉强度,若真承袭太阳战神之力,或能与法镜分庭抗礼,那就再加一条缚龙索;
倘若连这两重镇压都按不住它,赵涅便只能祭出大金刚金身,抄起火龙果猛灌、再上心肺复苏一套连招,届时粽子界怕真要挂牌“kk园区”了。
他将白泽法镜与缚龙索交予草头神,示意他们上前剪断缠绕棺身的铁链,随后把法镜稳稳置于棺盖正中。
接着,唤摧山地行军执萱花开山斧,照准棺侧一劈,整面厚板应声卸落。
尘雾微扬,棺内景象豁然显露:
一个青年盘坐其中,通体泛着温润金光,发如赤焰翻卷,眉心嵌着一枚菱形火焰宝石,灼灼生辉;
体内光流奔涌,如熔金淌过筋络百骸;
可肌肤之下,却有缕缕黑气如蛇游走,缠而不散。
此人早已断绝生机,气息全无;
唯独那身火光,活物般跳跃不息,最终尽数汇入眉心宝石之中。
赵涅只扫一眼,便断定:姑墨王子并非积劳成疾而亡。
他是中毒身亡,极可能是在献肉时被强令试毒。为取信女王,他先尝一口,待返程后,毒性缓缓发作,终致暴毙。
但这已无关紧要。真正让赵涅心头一热的,是那枚火焰宝石深处,静静蛰伏的一颗“岁月底蕴结晶”!
他当即凝出外景法相,指尖轻探,将结晶完整取出,直接引为己用,催动方术觉醒。
结晶入体刹那,一股暖流轰然漫溢四肢百骸,将他体内阳刚血气尽数蒸腾而起,尽数灌入魂魄深处;
待魂魄与外景法相彻底交融,魔药药力消化约十分之一,
赵涅脑后骤然升腾一轮赤日!
金光泼洒之处,灼浪翻涌,石室中积年阴寒之气“滋啦”作响,如热油遇火般瞬间蒸发;
就连上层石室内那些被铁链捆缚的干尸,也在日辉照耀下腾起青烟,转瞬焚为飞灰,簌簌飘散。
赵涅收日归元,
方术·昊日,
以一身气血引动天地至阳至刚之气,熔炼成日,悬于丹田,煅尽阴秽,护持琉璃净体;
升腾而出,光芒所及,邪祟尽化虚无,立身之地,万邪辟易;
修至极境,可化真阳,跃升为日。
红日敛入体内后,
赵涅垂眸再看棺中姑墨王子,他体内那缕火光正迅速黯淡,气机如沙漏般飞速流逝。
待余息彻底散尽,他朝草头神一点头:“进去,把明器清出来。”
这方棺空间极大,里头堆得满满当当:
珠玉垒成小丘,高逾人肩;瓷胎温润、玉质莹透,件件皆是珍品;
只是粗略一扫,竟无一件蕴藏非凡特性。
赵涅放出光阴蚕,将残留在物件上的时光余韵尽数吞尽,随后命草头神携这些物事返回真幻世界。
他旋即再度启程,直奔精绝古城而去。
赵涅端坐于龟蛇脊背之上。日光灼灼,却再无先前那般刺骨毒烈;沙海翻涌的热浪扑面而来,竟如春日暖风拂面,轻柔而熨帖。他周身毛孔大开,源源不断地吸纳着天地间至刚至阳的浩然之气。
这股磅礴阳气如熔炉锻铁,在他筋络、皮膜、脏腑间反复淬炼,体内每一寸血肉都似被正午骄阳彻底照透,通明敞亮。
本就纯净无瑕的金肌玉骨,此刻悄然生出异变,骨髓深处、血液之中,一缕极淡极细的金辉悄然浮起,几不可察。赵涅静心体察自身变化,同时细细感知天穹四野无所不在的纯阳之力。
心窍之中,那一抹琉璃色的天光微微震颤,表面似有琉璃焰影游走流转。
如此行进一日,赵涅忽觉沙漠气机陡然异样:此前数日,沙海死寂枯槁,毫无生气;而今却先沉闷压抑,继而躁动不安。他抬眼望向天际,
一道狂暴撕裂的气息正急速聚拢,须臾之间,天幕边缘赫然裂开一道漆黑细线。
时间推移,滚烫沙浪竟被一股强风层层卷走,风势愈演愈烈;那道黑线也渐渐显形,
竟是横贯天地的一场巨型沙暴,挟万钧之势滚滚压来!
“啧,是天灾,还是你在暗中搅局?”
赵涅目光穿透漫天黄沙,直刺风暴深处。
这场沙暴来得蹊跷。
纵然沙漠气象素来诡谲难测,但他心头笃定:必有蛇神本能作祟。哪怕其神魂未醒、躯壳未活,仍会下意识排斥一切潜在威胁。
可惜,对旁人而言足以断命的黑沙暴,在赵涅眼里不过一阵穿堂风罢了。
他身形一闪,瞬息遁入真幻世界。
那铺天盖地、如天堑倾塌般的黑沙暴轰然撞来,龟蛇却只把两颗脑袋连同四肢往厚甲里一缩,任你狂啸怒卷,我自岿然不动。
这场沙暴,整整刮了三天。
赵涅愈发确信:背后必是蛇神残留意志在暗中拨弄。
以往黑沙暴最多持续十几个时辰,顶多一日便歇;这一回却绵延不绝,若说没鬼,谁信?
好在蛇神残力有限,无法直接干涉现世,只能借力打力,以微末手段撬动整片沙漠的暴烈之势。如今沙海中躁动的能量早已耗尽,黑沙暴终于缓缓平息。
原本龟蛇盘踞之处,已从低洼之地隆起一座高耸沙丘。
沙丘底部骤然炸开,一个庞然巨影破沙而出,沙丘顷刻崩塌,黄沙如瀑倾泻。龟蛇抖落满身流沙,辨准方位,继续向前。
星夜兼程,又过三日,天边赫然浮现两座巍峨黑山,遥遥对峙。
越行越近,赵涅才看清:所谓“山”,实为两块巨硕无朋的黑色岩体,直径皆逾数十公里,更像是沙海之下探出的一截脊骨,主干深埋地底,不知延伸几许。
从轮廓看,二者本为一体,中间断裂处形成一道幽深谷口,形状规整,分明是人为开凿所留。
赵涅凝视良久,神色微怔:
这东西……怎么瞧着有点眼熟?
他运起观风望气之术细察,
黑石山中,早已不见鲁当年那般地脉奔涌、狂躁沸腾的劲势;但残存气机仍在,只是极其遥远、极其微弱。鲁的力量,怕是已有数千乃至上万年未曾在此显露踪迹。
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蛇神为何盯上了鲁。
当年蛇神陨落后,尸骸坠入现世,以行境幻化成鬼洞,借以藏身蛰伏、待机复生;却不料鬼洞阴差阳错,落进了扎格拉玛山的地界。
而扎格拉玛山,本就是鲁身躯延伸所化。鬼洞既成,便不由自主开始汲取鲁的本源之力。
鲁自然不敢硬扛,只得缩回昆仑山老巢。
蛇神却不罢休,驱使魔国先祖远赴昆仑,筑起祭坛,掀开鲁的颅骨,生生抽髓取力!
赵涅忍不住摇头:
鲁这家伙,哪像什么龙脉觉醒而成的古神?倒像是天上扫把星投胎,倒霉得没边儿了!
可转念一想,这倒霉,会不会本就是天意所设?
毕竟,龙脉本是大地生机之枢纽,是维系山河运转的地脉节点;它竟能挣脱桎梏,化为独立古神……
这就像人的心血管突然挺直腰板,开口说话:“老子已成独立生命!”,想想都瘆人!
太不自然了!
再想到这方天地里,至少躺着五位古神遗骸……
当年第一文明,伏羲部落那一代,怕是真干了一票大的。
古神尚且活蹦乱跳,若非出了惊天变故,怎会一个个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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