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连下了几日,乌以灵麻木度日,每一步都落不到实处。

  她每天在同一时刻醒来,窗外的光线永远是从同一角度斜切进来的。

  推开窗,石榴树的枯枝在晨光里保持着同一个姿态,像是被风固定住了。

  这日她打水,走过廊道时,在拐角遇见了一片被风吹到墙根的落叶……

  好似每次都一样。

  她开始留意那些重复。

  每天早晨她去井台打水时,吴管事娘子都在灶房门口择菜,手里的菜始终是同一把,像是从未被择完过。

  路过花圃时,那丛忍冬的枝条永远保持着同一个弧度,像是被人用细线固定住了。

  檐角那串旧铃铛一直在响,可响动的节律始终一致,从未被风吹乱过。

  偏院里有一样东西开始变得不太一样——她每天睡前都会把那根旧绳解下来搁在枕边,第二天醒来时,它总是比她放下时多绕了半圈。

  她试过把它放在桌面上、窗台上、柜子顶上,第二天它总会回到枕边,绳结的走向和她睡前放的完全一致,只是多了一道极细的磨损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捻过。

  乌以灵开始留意窗外的脚步声。总是在后半夜响起来,不重,像有人赤脚踩在青砖上,从廊道那头走到偏院门口,停一会儿,又走回去。

  她试过一次在脚步声响起时推开门,廊道里空无一人。月光铺在青砖上,没有脚印。

  关上门后,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从偏院门口折返,朝廊道尽头慢慢走远了。

  有一回她在梦里看见一座旧祠。祠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暗黄色的光。

  进去便看见供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沿有一道旧缺口。

  她端起那只碗,碗底沉着半碗暗红色的液体,表面映出她自己的脸。

  正要放下碗,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很短促,像是被人截断了。

  转过身时祠门已经合上了。

  乌以灵醒来时天还没亮,起身间发现那根旧绳不知什么时候缠上了她的手腕,比平时紧了一圈,绳结压在那道旧痕的正中央。

  低头看着那道旧痕出神,却发现那道旧痕的颜色比昨天深了一些,边缘微微泛红,像是正在缓慢地重新渗入皮肤。

  指腹触到一阵微弱的脉搏跳动,不是她自己的,像是在那道旧痕底下另有一道极轻的脉动,正沿着她腕间的纹理缓慢移动。

  乌以灵试着把那根旧绳解开,绳结却比平时更紧,像是被什么力量拉住了。

  她没有强行去解,只把手指从绳圈里退出来,重新把绳子套回去。

  夜风从门缝渗进来,她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短得像是一颗露珠滴落。侧耳听了一会儿,那阵铃响没有再出现。

  她开始在意自己常走的那条路径。

  发现自己每天早晨去井台打水时总会踩到同一块松动的地砖。

  每天下午去厨房取水时总会路过同一片被晒干的花圃边沿,每天晚上关上偏院门时,门轴总会在同一个角度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声。

  她试过一次故意换了一条路走,从花园另一侧绕到井台。

  第二天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脚踝处多了一道极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细绳勒过。

  沈听澜再次上门那天,天色暗得比平时更早。

  乌以灵站在偏院门口,看见廊道尽头有人正朝这边走来,步伐不急不慢,身形被暮色揉得有些模糊。

  她认出是沈听澜。他走到她面前时,乌以灵注意到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衫,衣料细看是干的,可走近后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气味,像铁器在水里泡过很久又被晾干了。

  他没有解释那身衣裳,只站在她面前说了一句:“我查到了那座岛的事。它不止是一座岛。”

  “还有什么是岛上有的?”

  “有一本旧谱,写着一种编法。那种编法从岛上传出来之后,分成了好几条线。有一条线到了高家。”

  他没有再往下说,“我来是想告诉你,你已经走到那根线的末端了。再往下走,就不是旧物的事了。”

  暮色从廊道尽头缓慢收拢,他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步伐不紧不慢,像是一道已经被重新拉直过的旧线。

  当天夜里她入睡后,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了。

  乌以灵睁开眼,月光从窗缝漏进来。

  一个人影正站在她的床边,身形被月光切割出半明半暗的轮廓。

  她认出他的脸——是沈听澜。

  他换了一身暗色的衣裳,衣料被什么液体浸湿了一大片,在月光下泛着深色的反光。

  他的呼吸很轻。他开口时声音不高:“我走不了太远了。我身上有伤。”

  乌以灵点灯,看清他衣料上的深色暗痕——是血,还没有干透。

  她帮他解开衣襟时,看见他肩胛骨下方有一道细长的旧伤,边缘正在缓慢地渗出血珠。

  正要转身去取干净的布条,忽然感觉到自己腕间传来一阵灼烫。

  她低头,那道旧痕正在缓慢地发亮,绳结的纹路清晰地浮在皮肤表面,像一道被重新注入墨水的旧痕。

  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道旧痕忽然沿着她的皮肤缓慢地向她的指尖延伸,像一条正在寻找路径的细线。

  手指碰到他伤口边缘时,那道旧痕像是找到了出口,沿着她接触他伤口的方向,把那些渗出的血珠吸附过来。

  那些血珠顺着那道旧痕的纹路,沿着她的指尖往上走,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沿着她腕间那道旧痕的路径流进她的皮肤里。

  乌以灵感觉到一阵冰凉的触感正在缓慢地渗入她的手腕。她看见那道旧痕正在逐渐变深,像一道正在被重新灌注的旧沟渠。

  而他的伤口边缘正在缓慢地收拢,渗血的速度明显放缓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道正在缓慢变深的旧痕,绳结的纹路已经和那道旧痕完全重合了。

  沈听澜靠在椅背上,他的呼吸开始变沉,像是陷入了沉睡。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旧痕,触感温热,像一道正在缓慢恢复知觉的旧伤。

  感觉到那道旧痕底下,正有一道她从未察觉过的脉动,沿着她腕间的纹理,缓慢地向她的小臂延伸。

  乌以灵低头看了一眼沈听澜——他还在沉睡,呼吸平稳。不知道他是被她吸了血才昏过去的,还是他本就已经撑不住了。

  墙外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这一次是从偏院门口经过,没有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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