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乌以灵正值休沐在院里收晾干的衣裳,忽听院门被人叩了两下。

  她放下衣裳走过去拉开门,翠儿站在门外,脸色不太好:“二太太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话要当面说。”

  翠儿拉着她一路疾行,沿着廊道走到二太太院门口时,翠儿没有跟进去,只在门外站定。

  她跨过门槛时,二太太正站在廊下,手里没有拿茶,面前的石桌上摊着一封拆开的信。

  看见她进来,直把那封信推过来:“你自己看。”

  乌以灵拿起信,纸面是粗麻纸,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信很短:“库房东墙第三块砖,有东西。别让二太太知道。”

  她看完之后把信放回石桌上,“这是谁写的?”

  “今早从门缝塞进来的,没有署名。可送信的人挑的时间很准,是翠儿去厨房取水的时候放的。”

  二太太坐下来接着道:“三太太那边的何婆子,前两天去了一趟大房旧库。她走之后,库房的锁还是原来的锁,但锁芯被人滴过油。”

  乌以灵听出了那句话的重量。何婆子已经把那页纸拿走了。

  如果那页纸是旧账的某一页,那三太太现在已经拿到了她需要的那道旧痕的末端。

  “那封信是故意让你看到的。写这封信的人知道你会查旧库的锁,也知道你查到之后会来找我。她想让你我在这件事上互相牵制。”

  “可你已经看到那封信了。你已经知道库房东墙的砖被动过了。”

  别的话二太太没再细说,乌以灵识趣的告退。

  离开二太太院子时风已经停了,廊道两侧的灯笼还没点亮。

  回偏院时,没有去碰那棵石榴树,没有去看窗台上那几颗干枣,只是走进屋里关上门,把那根旧绳从枕下取出来。

  它已经不再发热了,细线也散开了,乌以灵着实心焦,她已无力去探寻这后面的秘密了。

  翌日清晨。

  乌以灵路过廊道时看见三太太院门口蹲着一个人,正用细麻绳修补一只破旧藤筐。

  她放慢脚步,认出了那道背影——是何婆子。

  她没有起身,继续编着那道破损的藤条:“库房东墙第三块砖的东西,我已经取出来了。是一页纸。字迹是二太太的。”

  “那页纸写的是什么?”

  “是一笔旧账的底稿。”何婆子顿了一下,“二太太当年从岛上带出来的东西,不止那根绳。”

  乌以灵心道:即使如此,那为何要一直给她下套? 

  待她回到偏院时,把那页旧账的关键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笔银两的去向,一个日期,和一个人名。那个人名她见过——在旧谱的抄本里,是编法分支中的一脉,署名之后那道墨线没有延伸至任何地名,像一道被人刻意截断的旧痕。

  乌以灵没有去找三太太,那件事还太早了。

  她需要先确认那道被截断的旧痕是否仍在可触及的范围内。

  而三太太手里那页旧账,也会在她确认那件旧事是否已经彻底干透之后,才会被翻到下一面。

  入夜后,她听见院墙外传来脚步声——只有一个人的,不急,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脚步声没有停留太久,像是一个已经完成了送达任务的旧使。

  乌以灵站在院内没有动,风把那阵脚步声的余音压低了,然后彻底收走了。

  窗台上的灯火在夜色里微微闪了一下,灯芯胡乱颤。

  她不得不承认的是,这是堕入无尽的循环了……而她现在要做的,不是上路,不是补上那道缝,而是在它被彻底撑开之前,决定好自己想要站在哪一侧。

  可她不过一介贱籍,她的导向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以至于高宅中人个个不似真人。

  正思忖间,风停了。

  月光落在她脚边,像一层刚铺好的灰。

  那根旧绳还搁在枕下,旧的铜扣还在窗台上,新的旧痕正沿着她手掌边缘缓慢地干透。

  她没去碰任何一样东西。三太太拿到了那页纸,二太太知道她被叫去问过话,而她正站在这一场已开场许久的棋局里,等着决定自己该把哪一面翻开。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全亮,偏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道缝。

  门缝里滑进来一封信,没有封口,纸边折得齐整。她弯腰捡起,展开后只有一行字:“纸是抄本。原页还在库房。”

  没有署名。她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空白。字迹陌生,横折处带一点压痕,像是握笔的人用力偏重。

  她没有立即烧掉那封信,反而规整放在桌面上,用那枚旧铜扣压住纸角。

  坐在桌边,看着窗外正在变亮的天色,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

  她在想,如果原页还在库房,那三太太从何婆子手里拿到的那份,就没有任何效力。

  何婆子交出去的时候,可能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一份没有落款的旧抄本。

  走出偏院时,天已经大亮了。

  廊道上的霜正在慢慢化开,青石板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走到三太太院外的廊道拐角时,看见何婆子正蹲在墙根下,手里捏着一把干草,像在整理一堆已经晒透的旧料。

  乌以灵放慢脚步,在她身旁站定,没有弯腰,只是侧过头,低声问了一句:“你交给三太太的那页纸,是你自己抄的,还是别人抄的?”

  “是别人抄的。”

  “谁抄的?”

  “大房旧库的管事娘子。她说那页纸的墨迹快淡了,怕放久了看不清,就提前抄了一份备着。她抄完之后,原页放回了原处,抄本留在她那里。”乌以灵顿了顿,“我把抄本交给了三太太,但她不知道那是抄本。”

  说罢便回了偏院,把那枚压在信纸上的旧铜扣拿起来,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才放下。

  夜风又起了,听见窗纸在响。

  乌以灵走到窗边,顺着那道缝隙的方向看出去,廊道尽头有一道正在远去的背影,身形偏瘦,像是刚刚放完信的人,脚步声已经远到几乎听不见了。

  风从她身边穿过时,袖口微微翻动了一下。

  那道旧痕已经被翻到了第三面,她还没有决定要在哪一面停笔。

  回到桌边,把那封信和旧铜扣放回原处。

  那页原页还在库房,比任何人的证词都更接近那道旧痕原本的形状。

  如果三太太手里那页是一道被磨平了边角的印子,那她下一步要做的,就是确认那道印子是否还能被重新压回原来的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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