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端着茶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李妈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鸡汤,手在发抖。

  乌以灵喝了鸡汤,洗了澡,换了身衣裳,坐在窗前。

  窗外的那棵海棠树,叶子更绿了,密密匝匝的,遮了半边院子。她看着那些叶子,想起任景和说过的话——

  “等回京城,你跟任景舟和离吧。我不想再叫你嫂嫂了。”

  她笑了笑,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块令牌,放在桌上。令牌在灯下泛着暗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如月,去请任景舟来。”

  如月愣了一下,转身去了。

  不一会儿,任景舟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看见乌以灵坐在窗前,他愣了一下。

  “乐姐儿,你找我?”

  乌以灵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含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查这块令牌是谁的。”

  任景舟接过令牌,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内务府?你从哪里得来的?”

  “你别管从哪里得来的。你就说帮不帮。”

  任景舟沉默了片刻,“乐姐儿,你知道这块令牌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抓人的是宫里的人。意味着动他的人,是圣上身边的人。你查这个,不怕掉脑袋?”

  “怕。可我更怕他死。”

  任景舟看着她,看了很久。“乐姐儿,你爱他?”

  乌以灵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任景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令牌。

  “我帮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任家。任家不能没有他。”

  乌以灵点了点头。“谢谢。”

  任景舟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乐姐儿,如果他出不来,你会怎么办?”

  “我会把他救出来。”

  “救不出来呢?”

  “那就陪他死。”

  任景舟的手攥紧了令牌,推门出去了。

  乌以灵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缺了一角,不像昨天那么圆了。

  她看着那轮缺月,想起任景和说过的话——

  “那盏灯,我让它烧了一夜。不是忘了灭,是不想灭。”

  她也有一盏灯,在心里烧着。烧了这么久,快灭了。可她不能让那盏灯灭,因为他还在黑暗里。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她写了一封信,很短:“六郎,你等着我。”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交给如月。

  “送去甜水巷,交给三舅。”

  如月应了,转身出去。乌以灵坐在桌前,看着那盏灯。

  灯芯烧了一个结,火苗跳了跳,又稳住了。她伸出手,碰了碰灯盏,烫的。她没有缩手,让那烫意从指尖蔓延到心里。

  外面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三更了。夜还很长,可她知道,天总会亮的。

    信送出去了。

  乌以灵坐在桌前等着,等余咏助的回音。灯油添了两次,天边泛白了,门才被推开。

  余咏助站在门口,衣裳湿透了,不是雨,是露水。他赶了一夜的路,从甜水巷到城外,从城外又回来,马都跑死了两匹。

  “查到了?”乌以灵站起来。

  余咏助坐下来,倒了一杯凉茶,一口闷了。“查到了。那块令牌是内务府副总管的。姓崔,叫崔德茂。宫里的老人,伺候过两代皇帝。”

  “他跟六郎有什么仇?”

  “没仇。他是奉命行事。”余咏助放下茶杯,“乐姐儿,抓任景和的命令,是圣上亲自下的。”

  乌以灵的手一颤。她猜到了,可真从别人嘴里听到,还是像被人捅了一刀。

  “圣上为什么抓他?”

  “因为他查了不该查的事。王郎中的案子牵扯到皇后,皇后牵扯到圣上。再查下去,朝廷的脸面往哪搁?”余咏助看着她,“乐姐儿,你爹的案子,不能翻了。”

  乌以灵咬着嘴唇。“我爹没有贪墨。他是清白的。”

  “清白有什么用?”余咏助的声音很低,“这世道,清白的多了,活下来的有几个?”

  乌以灵沉默了。她知道他说得对,可她不甘心。

  “三舅,六郎被关在哪?”

  “不知道。崔德茂的人把他押进京城,就没了消息。刑部大牢、内务府私牢、皇城司的暗牢,都有可能。”

  乌以灵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亮了,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纱。她看着那片灰色,心里也在下雾。她知道任景和在某个地方,可她在京城,他在京城,中间隔着的不是几条街,是几重墙,几道门,是皇权的铁壁。

  “三舅,我想去见一个人。”

  “谁?”

  “周正清。”

  周正清在刑部衙门。余咏助陪着乌以灵去了,没有走正门,走的是偏门。周正清在公房里,面前摊着一堆案卷,手里拿着笔,正在批什么。看见乌以灵进来,他放下笔,站起来。

  “少夫人,你怎么来了?”

  “周大人,六郎被人抓了。”

  周正清的脸色变了。“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在宝相寺。”

  周正清沉默了片刻。“少夫人,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乌以灵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抓他的人,是圣上的人。我一个小小的华京府尹,管不了。”周正清的声音很低,“少夫人,你回去吧。别查了。查下去,你会没命的。”

  乌以灵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无奈,也有恐惧。她知道他不是不想帮,是不敢帮。她转过身,走了。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少夫人,任将军被关在皇城司的暗牢里。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什么都没说。”

  乌以灵没有回头。她走出刑部衙门,站在台阶上,看着天上的太阳。太阳很亮,亮得刺眼。她眯着眼,深吸一口气。

  “三舅,去皇城司。”

  皇城司在皇宫东边,灰墙黑瓦,门口站着两个带刀侍卫。乌以灵走过去,被拦住了。

  “什么人?”

  “乌以灵,任家长媳。我要见你们指挥使。”

  侍卫对视了一眼,一个进去了,一个还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个侍卫出来了。“指挥使不见你。”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不见就是不见。”

  乌以灵咬了咬嘴唇。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块令牌,举起来。“这块令牌,你们认识吗?”

  侍卫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内务府崔大人的令牌?怎么在你手里?”

  “崔大人请我来的。你再去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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