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历史小说 > 一胎抱仨,可丈夫是绝嗣之身 > 第36章 君要臣死
留春半这里事儿算是了了。可宫里头的任荣与就不好受了。

  “任侍郎,你自己说说吧。”

  天子一怒,流血千里。可眼下这怒气还没到流血的份上,却已经让任荣与后背的冷汗湿透了三层官袍。

  任荣与跪伏在地,抖如筛糠。

  今早寅时他得了宫里消息,也是奇了怪,但心里思量着圣上怕是是要过问将军发丧的一应事宜——抚远将军重伤回府,是朝中大事,陛下过问也在情理之中。

  他照着指示第一个进了宫门。天还黑着,宫道上的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赶。后头也有些武将脚程快,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无法,只能撩起官袍抱着笏板跑了起来。

  跑起来的样子一定很难看。他听见身后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窃窃私语。同朝的言官掏出本子就开始记——参他一本言行无状没跑了。他看见了,又实在是没办法,有苦难言。言官的本子他管不了,眼下他只管能不能抢在那个“头一个”上。

  偏生有那好事儿的,在他身后佯装赶他!

  “任侍郎这是着了三急?”

  “来来来,与我赛一赛!”

  “油头粉面的成了滑脚?”

  ……

  那些声音从身后追来,带着戏谑和嘲讽。任荣与不敢回头,他知道那是谁——几个世袭的武将,一向看不上他这种靠科举和裙带爬上来的文官。他闷头就是往前冲,笏板差点脱手,官帽的长翅被风刮得猎猎作响。

  这第一脚刚跨进朝房,就被公公请了出去。

  “哎哟~任侍郎今儿个赶早呢!陛下一早就关照了,要是任侍郎头个到,就请去御书房后头听唤……”

  来的这位小公公是生面孔,说话倒是客气。可越是客气,任荣与心里越没底。他跟在后面平着气,待喘匀了些后悄声打探:“内侍年纪轻轻就已得圣上青睐,想来定是有过人之处的。不知圣上此次……”

  他也不敢明着打听,这种事儿点到为止。要是往常当差的小太监,都不用他问,一个个巴巴地就贴上来跟他讲了,生怕自己讲的不如别个精彩,没在他这里讨得好处呢。

  可这小公公只是笑了笑,脚步不停。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只这轻飘飘一句丢给他,不轻不重,不冷不热。任荣与把心思琢磨破了也猜不到到底是为了什么。雷霆?雨露?到底是哪一样?

  他被领进一间偏房。

  然后就是等。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偏房没有炭盆。腊月的寒气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钻进骨头缝里。他不敢生火——没有吩咐,他什么都不敢动。官袍薄,他只能把身子缩了又缩,抱着笏板硬抗。

  茶水也没有。口干舌燥,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他舔了舔嘴唇,连唾沫都是苦的。

  在这间偏房里待了近三个时辰,无人问津。莫说茶了,连火盆都没有。他算是知道了——这正三品的官儿怕是做到头了。

  可他不敢走。也不敢问。

  终于,有人来传他了。

  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旺,一进门热气扑面,冻僵的手指瞬间发痒。任荣与顾不上这些,噗通跪倒,额头贴地。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教训的是,臣铭感五内……陛下疼臣惜臣,臣是一刻都不敢忘怀……是臣懈怠了,羞愧难当啊……君父哪怕打杀了臣都好,莫要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微臣心疼哇……”

  任荣与打了一嘴好太极。这套话他说了几十年,从地方说到京城,从七品说到三品,说得滚瓜烂熟,说得情真意切。可他自己知道,这些都是屁话。

  皇帝憋了一肚子气,又处理了半日的公务,是烦得不行。眼前这老狐狸嘴里是半句实话没有,睁眼就要发难,可那老小子生的只叫人看了没脾气……

  这可是他亲点的探花。

  那又怎样,又不能当饭吃!皇帝随手抽了本折子砸了下去。

  折子带着风声飞过来,任荣与生怕他准头不够,还偏了偏身,用脑袋去接。官帽上的长翅随着动作一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折子砸中他的额头,不疼,但他立刻“嘶”了一声,伏得更低了。

  给上首的皇帝看得直摇头。这老小子又来!他低声:“你就是这么当的家?平日里也就这般打马虎眼?天下的财库朕交在你手里,你也给朕吹上一通就完事儿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任荣与心里一沉——户部。陛下说的是户部的事。

  他最近经手的几笔粮饷、几处税银……他脑子里飞速过了好几遍,没发现纰漏。可陛下既然这么说了,就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任荣与委屈。

  他没想去户部的,陛下也没问过他的心意……可这话他不敢说。说了就是怨君,怨君就是死。他只能又伏身磕头。

  “微臣不敢……”

  “不敢?朕瞧你是敢得很!抚远将军回府为何不第一时间来见朕?!”

  任荣与一愣。

  将军?

  不是户部的事?

  是将军的事?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压下去的那口气又顶了上来。

  “……回陛下,是您赐给侯府的张府医锁了院子,不让任何人靠近。他还警告微臣说动一下就会死掉……”

  皇帝气结!

  厉声道:“你动一下也会死?”

  “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声音发抖,但话说得完整。说完他就闭了眼——这句话说好了是表忠心,说不好是赌气。他赌的是陛下今天的脾气。

  “好好好!!!”

  皇帝连道三声好,手压在书案上撑着身子消气。指节猛然受力,牵扯着伤处——不知什么时候破的,还没结痂,疼得他皱眉。心中郁结却因这疼散了大半。

  他看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任荣与,忽然觉得没意思。骂也骂了,吓也吓了,这人就是这副德行,骂狠了只会磕头,骂轻了又滑不留手。

  “你们任家是都腿脚不好?一点规矩都没?!”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砸得任荣与觉得自己是不是脑子坏了?

  腿脚不好?

  谁腿脚不好?

  府里谁伤了腿?

  他脑子里闪过好几个人——任平江?不对,那是旧伤。任景舟?也不对。抚远将军?将军的伤是全身的,不止腿。

  他来不及细想,先磕头。

  “是,君父教育的是!微臣回家就好好修修这规矩,有道是无规矩不成方圆,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待微臣替陛下扫尽杂事琐章还您清洁冰心……”

  一套话说得行云流水,把“规矩”二字拆了又装,装了又拆。

  听得皇帝直皱眉。这套车轱辘话他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滚滚滚!”

  任荣与滚回了家。

  一路上他都在想,没理出个思绪来。轿子晃晃悠悠,他的心也跟着晃晃悠悠。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说他没规矩?是说他干事不积极上心?还是对他哪儿不满了?圣心难测。还有那句“腿脚不好”——谁腿脚不好?抚远将军?还是他任家的人?陛下怎么知道的?

  轿子落在侯府门口,他扶着门框下来,腿都是软的。

  柳氏已经得了信,在二门等着。见他面色灰败,不敢多问,只默默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他不说,柳氏也不敢多问。一路沉默着进了正院,柳氏伺候他换下官袍。朝服沉得很,压了一上午,肩膀都酸了。

  “茵儿,你上次入宫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柳氏听他唤自己闺名,心中柔软,颊上绯红,眉眼也失了当家主母时的威严,完全闺阁小女娘的作态。成婚多年,他很少这样叫她,每次叫都带着别样的意味。

  “与郎问这作甚……该是去年的八月十五进宫谢安的时候吧……”

  她柔声细语,一边帮他更衣,指尖有意无意地滑过他的喉结。指腹温软,带着脂粉的香气,在他颈侧轻轻一蹭。

  任荣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猛然擒住她那只撩拨的手。力道大得出奇,柳梵茵跟着身子一软,倒在他怀里。她以为是要温存,脸颊贴着他的胸膛。

  只听得闷声传来,“你在宫里是不是犯了错?”

  声音不高,却冷。

  柳梵茵愣住了。

  “?”

  她被钳住肩胛,他用力把她拿远了些,她被迫对上他那双桃花眼。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含笑的,温温润润,像是三月的春水,此刻却破了涟漪。

  “与郎何出此言?”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陛下说府里规矩不行。”

  “帝王过问臣民家中事儿?”

  柳梵茵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看见任荣与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恐惧。那种恐惧不是对她,是对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任荣与松开她的肩膀,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光打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陛下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茵儿,你仔细想想,上次进宫,你有没有——说错什么?做错什么?见过什么人?”

  柳梵茵站在他身后,手指绞着帕子,指节泛白。她在想,拼命地想。

  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去年八月十五的事,谁还记得清楚?

  任荣与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答。他回过头,看见妻子苍白的脸和绞紧的手指,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算了。”他说,“既然是雷霆雨露,那就接着吧。”

  他转身走出房门,留下柳梵茵一个人站在原地。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她却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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