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过后，鹭州正式入了秋。
我打小就害怕秋天，每次一入秋，我的鼻腔总是敏感地捕捉到空气里的萧瑟和孤独，情绪便也跟着往下走，整个人变得郁郁寡欢。
这天是周六，我休息，在家陪安安。
江翊一早就不见了人影。
安安刚吃完早餐，尹宇就到了。今天尹宇用一根吸管和一杯水给他讲大气压强。他听得津津有味，连我走到身边都没发现。
上午过得平静。
我在书房处理了几封邮件，又和肖越通了一个电话，确认下周一去岱川生物谈续约。
岱川生物是秦骁宇的公司。
三年一次的生物胶和新材料授权今年又到期了，肖越在昨天就和岱川那边对接过，说等他们董办确认时间后再通知我们。
快到中午的时候，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我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是江翊的车。
他停好车，下车来，低着脸走进花园。
见他回来，我便安心继续处理工作。
安行即将进入上市前的股改，有很多文件需要我亲自过。
这一忙，便忙到了午后。
我下楼去倒水，江翊带着吃完午餐的安安正要上楼来，他侧脸的轮廓在逆光中一目了然——
右边颧骨上有一片明显的青紫色，嘴角也破了一小块，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你脸怎么了？”
江翊上楼梯的动作停了一拍，依旧低着脸，不敢看我的眼睛：“没事，不小心碰了一下。”
“碰一下能碰出那种颜色？”我看着他，“你跟人打架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神色不忿却又隐忍，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又像是知道说出来会被骂。
我知道他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但安安还在，不方便说这些，我低声说：“你先带安安进去睡觉，回头到书房找我。”
“好。”
我下楼去倒水、吃午餐，吩咐周嫂一会儿忙完帮江翊擦药。
我进书房的时候，江翊唇角的血痂已经处理干净，暗紫色的颧骨也有上药的痕迹。
我拿着水杯在大班椅上坐下，平静地看着他：“说吧，发生了什么事？”
“我今天去找那小子了！”
我并不意外。
秦骁宇婚礼在即，在江翊的立场，他肯定不希望安安的父亲和别人结婚。
“然后呢？”
“我本来以为他的婚礼就是个幌子，用来倒逼您的！我没想到他是真的在准备婚礼！”
我闻言，心跳快了一拍，心里有些不舒服。
江翊继续道：“我去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一边跟别的女人准备婚礼，一边又跑来接近您和安安，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他说您对他没有感情，他累了。他说他不会放弃对安安的责任，也愿意放您自由……”
江翊说到这里，喉结滚动了一下，脸颊的咬肌凸起来又松开：“我一气之下打了他一拳。我骂他！我说纪总没感情，那你有感情不就可以了？你他妈跑什么？”
我问：“然后就打起来了？”
“是。”江翊抬手碰了一下自己颧骨上的伤，“他也被我揍个半死，谁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他今天结婚。”我说，“你把人打得挂彩，是不是有点不道德？”
江翊骂道：“我就是要让他好看！这个背信弃义的垃圾！”
我知道他在跟我同仇敌忾，我笑了下，尽管心口位置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隐痛，但又感觉到了微暖。
我失去了一些人，却也获得了另一些人。
“好了，不许再去找人家的麻烦，好好看着安安才是。”
“好的纪总。”
江翊离开书房，我继续处理工作。
下午尹宇过来给安安上课，傍晚江翊带安安去海边玩，周嫂准备晚餐，我处理工作。
一切井然有序。
是我向往的平静。
今晚我哄安安睡觉，推开门进去，他已经自己换好了睡衣，乖乖地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小脸。
他看到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一个位置。
我在他身边躺下来，侧过身，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胸口。
他闭上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
过了片刻，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却忽然睁开眼睛，小声问我：“妈妈，秦叔叔什么时候来看我？”
我瞬间想到今天是秦骁宇的婚礼，明天应该会开始蜜月，或者回台湾办回门宴。
我再看着安安那张单纯天真的小脸，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复杂的念头，只是一个孩子对一个喜欢的大人最朴素的想念。
我的喉咙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从鼻腔一路涌上来，冲到眼眶里。
我眨了眨眼睛，把那阵湿意逼了回去，然后扯出一个笑容，摸了摸安安细软黑亮的头发：“秦叔叔最近很忙，等他忙完了，就会来看你的。”
“那他什么时候才能忙完呢？”
“妈妈也不知道。但我们可以等他，好不好？”
安安想了想，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睡着了。
我侧身看着他的睡脸，不知不觉间，双眼已模糊，我伸出手，轻轻拂了一下他额前的碎发，又亲了亲他的额头，才起身离开房间。
我去楼下拿了一瓶酒，又带着香烟和打火机来到主卧阳台。
抽出一根咬在唇边，用火机点燃，然后我在阳台上的藤椅边坐下。
阳台上光线昏黄，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映在天际线上，像一条暗淡的光带。
我面向着鹭州酒店所在的方向。
秦骁宇今晚在哪里办婚礼。
我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栋楼，不知道他在哪一个宴会厅里，不知道此时此刻他正在进行哪一个环节，交换戒指，还是敬酒，还是已经结束了。
我吸了一口烟，尼古丁过肺，带着一种辛辣的安抚感。
我把烟灰弹进手边的烟灰缸里，又吸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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