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因为江翊在调查谷凌，纪凌便负责接送安安。
幼儿园四点半放学，她提前十五分钟抵达，坐在车里等幼儿园开门。
从她的位置看过去，正好不近不远地将幼儿园大门一览无遗。
一辆黑色的SUV在她车旁停下，高度和颜色带来压迫感。
她侧过脸一看，就看到了主驾位上的秦骁宇。
秦骁宇也看到了她，对她笑了下，片刻后下了车，敲了敲她的副驾车门。
纪凌别过脸去，本不想开，可想到他昨天带走了谷凌，又解了副驾车门的锁。
秦骁宇拉开车门上车来，在副驾位上坐下。
车内空间狭小密闭，他身上的木质茶香味顿时盈满纪凌的鼻腔，纪凌立刻降下车窗。
春季的冷风灌进来，冲淡了那阵令人不适的木质茶香味，但冲不散车内紧绷的气氛。
秦骁宇似乎并不在意她开窗的举动，侧过身，目光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掏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随手甩在两人之间的中控台上。
文件袋口没封，因为甩动的力道，滑出几页A4纸，最上面一张，是微信聊天记录的打印截图，被特意放大，清晰无比。
纪凌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钉在那几行字上。
发送方头像，是一只卡通鲨鱼，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Y”。
这个头像和昵称，她太熟悉了——
盛岳多年未变的私人微信小号，里面只有家人和寥寥几个至交好友。
接收方头像，是一张对着镜头微微侧脸、光线柔和的半身照，照片里女人眉眼神韵……正是谷凌。
时间显示是去年八月中旬，盛岳昏迷前一个多月。
【凌】：盛总，上次真是麻烦您了，不知您是否有时间，让我请您吃一顿饭，当面谢您呢？
【Y】：不必客气
【凌】：我听说了您的事迹后，简直太崇拜您了。您可能不知道，您对我来说，就像灯塔一样。我……我很想成为能站在您身边、被您光芒照耀的人。哪怕只是很短的时间。
【Y】：别这么说。好好做自己的事。
【凌】：我知道我配不上，我也没奢求什么。只是……能这样偶尔和您说说话，知道您在那里，我就觉得很满足了。真的，谢谢您。
记录不长，只有这几句。
但“崇拜”、“灯塔”、“站在您身边”、“着迷”、“满足”……每一个词，都精准地刺进纪凌的眼球。
纪凌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凉透了。
她喉咙发紧，连呼吸都滞涩了一下。脑子里嗡嗡作响，却又异常清醒地映出几年前类似的一幕——
不同的女人，但那种被背叛的、混合着恶心与剧痛的熟悉感觉，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眼熟吗？”
秦骁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不高，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平淡。
“又一个轮回。纪凌，你选男人的眼光，还真是一如既往。”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轻轻地落在她瞬间失去血色的侧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意味。
“我记得，当年你被他背叛，抓着我，陪你演了一场‘你做初一、我做十五’的戏，把盛岳气得不要不要的。”
他的气息靠近了一些，带着残存的茶香和侵略性。
“这一次，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无条件配合你……想让他怎么难受，想怎么报复，你说，我做。”
说话间，他的唇靠向纪凌，轻轻碰上她的耳廓。
男人滚烫的气息拂过她冰凉的耳垂，带着记忆中熟悉的、某种独属于他的温热与力道，瞬间撬开纪凌的记忆。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昏暗房间里的抵死缠绵，汗湿的皮肤，交错的呼吸，失控的心跳，以及最后分离时近乎毁灭的痛楚与恨意……
像打翻的潘多拉魔盒，带着混乱而鲜明的画面与感官冲击，猛地撞进纪凌的脑海。
她身体僵了一瞬，体温升高，心脏在刹那间漏跳了一拍。
那是生理性的条件反射。
秦骁宇敏锐地捕捉到她细微的反应，低哑的嗓音里带上了得逞般的蛊惑。
“想起来了吗？那时候我们多快乐啊……”
纪凌猛地回过神，胃里骤然翻涌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
这恶心既是对秦骁宇此刻卑劣试探的厌恶，也是对自己身体瞬间诚实反应的羞愤。
她猛地侧头避开，抬手狠狠抵住秦骁宇靠得过近的胸膛，将他往后推去，力道大到让没有防备的秦骁宇后背撞在副驾的车门上。
“滚开！”她低吼，“别用这套来恶心我！我和你的过去，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愚蠢的事！”
她把和他的过去视为“愚蠢”，拒绝得干脆利落。
这种态度，反而让秦骁宇的眼神黯了下去。
“妈妈！”
纪凌回神，就看见安安不知何时已经朝车子跑来。
她立刻推开车门下车，转身的瞬间，脸上已经挂上了无懈可击的微笑。
“儿子！”她蹲下身，张开手臂。
穿着天蓝色幼儿园制服的小炮弹欢快地冲进她怀里，搂住她的脖子响亮地“啵”了一口。
“妈妈你今天好早！”
“因为想早点见到我的宝贝呀。”纪凌笑着蹭蹭他的小脸，将他抱起来。
“磁力叔叔！”安安眼尖，一下子看到了还坐在副驾的秦骁宇，立刻兴奋地挥动小手。
纪凌脸色一沉。
秦骁宇推门下车，笑着走到安安面前，抬手很轻地揉了揉安安的头发：“放学了？”
“嗯！磁力叔叔，你怎么在我妈妈车里呀？你也要来我家玩吗？”
“叔叔路过，正好看到你妈妈。”
秦骁宇温声解释，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纪凌紧绷的侧脸。
“那你要不要……”
“安安，叔叔还有事，要走了。”纪凌打断儿子热情的邀请。
秦骁宇没说什么，只对安安笑了笑：“下次有空，叔叔再给你讲磁悬浮列车的故事。”
“好！一言为定！”安安用力点头。
秦骁宇最后看了纪凌一眼，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很快驶离。
去疗养院的路上，安安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趣事，纪凌心不在焉地应和着，脑子里全是盛岳和谷凌的聊天记录。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尖依旧冰凉。
到了疗养院，病房里，盛岳正半靠在床头，由护士帮着测量血压，脸色比昨日又好了一些，看到他们进来，脸上露出笑容。
“爸爸！”安安扑过去，小心地避开了他身上的各种管子，趴在床边。
“儿子，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盛岳摸了摸安安的头，声音还有些虚弱。
“开心！妈妈和磁力叔叔一起去接我放学呢！”安安献宝似的说道，小脸满是天真无邪的分享欲。
病房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滞。
纪凌心里咯噔了一下。
盛岳脸上的笑容迅速淡了下去，抬眼看过来，目光落在纪凌脸上。
没有了刚才的温和，只剩下深沉的审视，以及压抑的、翻涌的怒意。
“磁力叔叔？”他看向安安，镇静地问，“爸爸好像不认识他，你能不能给爸爸形容一下他的样子？”
“好呀！”
安安完全没感觉到骤降至冰点的气氛，还在兴奋地比划。
“磁力叔叔大概这么高，很白，脸尖尖的，鼻子高高的……”
盛岳冰冷的目光，幽幽看向纪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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