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科长的态度已经有所动摇了,但是李梦云的话还没有结束。

  “所以我刚才才说,如果今天终止合作,损失最大的,不会是我们。”

  “王科长,您只要愿意再等等我们,陪我们一起熬过这阵子低产期。”

  “相信要不了多久,您就是整个定西地区第一个做沙棘品类的供销科长。全地区的人都要感谢您的高瞻远瞩。”

  “与这政绩比起来,您刚才说的什么一个稳定的果酒厂,不就是九牛一毛?”

  当李梦云的一番话说完,办公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王科长没有说话,盯着李梦云看了好久。

  过了一会儿,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发凉的茶水。

  随后忽然笑了,“小李同志。你这张嘴,可真是不简单。一套一套的,把我都说动心了。”

  李梦云也笑了笑,“王科长过奖了,我嘴不厉害,只是在向您陈述一件事实。”

  “我也相信,您肯定比我更看得远。”

  王科长忍不住摇头失笑。

  “行了行了,你啊。这是把高帽子又给我戴回来了。”

  他沉吟片刻,随后,拿起笔在供货单上划了两下。

  “就按你说的来吧。把你们现有的先入库,剩下的,最多宽限你五十天。底下各县那边,我去帮你们打招呼。”

  他抬眼瞅了瞅李梦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也就是看你说的有道理。换别人,我可不会松这个口。”

  “谢谢您王科长!”

  李梦云心里的石头也彻底落了地,连忙道谢,“您放心,我们肯定抓紧赶工,绝不让您为难!”

  王科长摆摆手,“谢就不用谢了,我这也是押了一把,希望你们别让我押错。”

  “放心吧王科长!”

  ……

  ……

  事情敲定,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松快了不少。

  王科长笑着邀请道:“总算是了了一桩事了。眼看也快到饭点了,怎么样,别走了,食堂凑活吃一口?我让大师傅加个菜。”

  “不了不了,谢谢王科长您的好意。但是回向阳村的车下午就没有了,我得赶回去。那边一堆事等着呢。”

  “你这姑娘,真是一刻都闲不住。行,那我就不留你了。”

  王科长也不勉强,站起身送她到门口,“等开春林子缓过来,我抽空去你们村看看,亲眼瞧瞧你说的千亩沙棘林是不是真有那么气派。”

  “那我们随时欢迎您过来指导工作!”

  李梦云笑着点头,道了别,便转身下楼。

  ……

  走出供销社大门,街上的风正紧,卷着细碎的黄土扑在脸上,涩得慌。

  她裹紧围巾往车站赶,结果刚走到汽车站,就看见开往公社的班车已经驶出了站口。

  “哎——”

  她叫了几声,但没反应,班车还是开走了。

  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她无奈地站在原地,正想着怎么办,难道还要再在这里待一晚上?

  一想到大通铺的那环境,她就发自内心的抵触。

  更何况身上剩下的钱也不多了。

  正有些危难之际,一辆拖拉机开到她身边。

  “梦云同志!”司机看着她,有些诧异道。

  “刘师傅?”李梦云也同样差异,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公社的人。

  “你这是来这边忙事情了?”刘师傅问道。

  “嗯。刚忙完,正准备回向阳村,结果班车已经开走了……”李梦云有些无奈道。

  “这样啊,那正好,上车!”

  李梦云脸上一喜。

  真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谢谢刘师傅!”

  “客气什么。你可是咱公社的大红人,这点小忙算什么,快坐。”

  ……

  李梦云在拖拉机的车斗里坐下,随着发动机发动,车子颠簸的行驶了起来。

  出了城以后,路就更加颠簸了,周围的环境也显得有些寂寥。

  远处的黄土高原披着一层薄雪,一座座光秃秃的山梁,在冬日里显得格外辽阔。

  靠在冰冷的车斗里,李梦云此时才终于松了口气。

  虽然不少曲折,但事情总算……办成了。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这一刻才彻底松懈下来。

  可刚放松没多久,她便忍不住轻轻咬了咬牙。

  “苏、耀、阳——!!”

  她在心里尖叫道。

  这家伙天天泡在育苗棚里跟树苗打交道,这种赔笑脸、磨嘴皮子的难事,每次都丢给她。

  这次回去,非得好好跟他算账不可!

  至少得揍他一顿才能出气!

  而且以后这种事,自己是打死也不来了!

  ……

  嘴上心里这么想着。

  可实际上,她太了解自己了。

  要是真有下一次,只要苏耀阳一开口,估计自己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点头吧。

  想到这里,她又轻轻叹了口气。

  望着远处不断后退的山梁,她心里再次问起自己。

  自己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为了苏耀阳?

  还是……自己其实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便摇了摇头。

  说不清,真的说不清。

  自己可能喜欢这种生活吗?似乎不太可能。

  自从来到这里,那是风里来雨里去,脸晒黑了,手也糙了,以前擦脸的雪花膏都换成了最便宜的蛤蜊油。

  家里也不断催促她回去,说给她找了个清闲工作,找了门当户对的人家。

  可,那是自己喜欢的生活吗?

  似乎也不是。

  说起来也奇怪。

  以前在上海,天天逛街、读书、喝下午茶,日子虽然清闲得很。

  可她却总觉得空落落的,像飘在云里,不切实际。

  现在这种总累得沾枕头就睡的日子,她反倒会在偶尔切实的感觉到一种自己的确是在活着的感觉。

  就像此刻。

  风吹在脸上,空气中带着泥土的气息,她真实的感觉到自己在活着。

  ……

  拖拉机一路摇摇晃晃了两个多钟头,终于临近了向阳村。

  “李同志,到这儿就只能送你了。我还要把这些货往红旗公社送呢,不能顺路了。”

  李梦云赶忙笑着道谢,“已经够麻烦您了,谢谢刘师傅。”

  “嗐,客气啥,能帮上忙就行!”

  刘师傅哈哈一笑,挥了挥手,缓缓远去。

  李梦云重新背起军绿色帆布包,独自朝向阳村的方向走去。

  她走的有些摇晃,因为此时已经两点多钟了,而她上次吃饭,还是昨天傍晚。

  捂着咕咕直叫的肚子,李梦云总觉得眼前发昏,恨不得吃掉一头牛。

  “嗯?梦云同志?你回来了?”

  忽然,一道声音从一旁响起。

  李梦云循声望去,“建设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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