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坡，育苗棚。
夜色已经彻底压了下来。
一盏盏汽灯挂在木桩上，昏黄的灯光把整片育苗棚映得朦朦胧胧。
灯光中，苏耀阳蹲在一株沙棘苗前。
周围，几十双眼睛紧张的注视着他。
过了一会儿，苏耀阳终于站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了。”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育苗棚一下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他，眼中似乎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直到苏耀阳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再次说道：“没事了。受冻的不算严重，刚才处理得及时，缓过来了。后面这几天再盯紧一点，基本不会有问题。”
众人这才像是终于得到了确认，下一刻，整个棚子像是突然活过来一样。
“哎哟！可算好了！”
“吓死我了！我这一下午心都悬着！”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围着的几个年轻后生瞬间松了口气，脸上的愁云散了个干净。
二柱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摸着后脑勺嘿嘿笑：“耀阳哥，你可太神了！我们刚才都以为这一棚苗子全废了，吓得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然而话音刚落，旁边蹲着的老叔拿起烟袋锅子就敲了他一下！
“你小子还有脸笑！”
“要不是你图省事，把棚口提前关了，能闹这一出？平白给耀阳同志添多大麻烦！”
二柱子捂着脑袋，委屈巴巴，“赵叔……我哪知道今天温差这么大啊……”
“你不知道？”
老赵眼睛一瞪，“你不知道就能瞎整？十万株苗子！差点全毁你手里！要不是耀阳同志，你兜得住嘛！”
二柱子缩着脖子，不敢再吭声。
苏耀阳笑着摆摆手，“好了，赵叔。事情过去了，咱们也是第一次负责育苗，出点纰漏正常，也不全怪二柱，以后记住就行。”
二柱立刻抬起头，“耀阳同志，我以后保证不会再犯了！”
苏耀阳点点头，“没事，记住今天的问题。”
“听见没！记住耀阳同志的话！”
老叔赵又训了二柱子一句，转头对着苏耀阳就笑，“耀阳同志，真是多亏你了。换我们这帮大老粗，只能眼睁睁看着苗子冻死。”
“叔您客气了，都是村里的事。”苏耀阳笑了笑，随后叮嘱道：“后半夜温度还得降，留两个人轮班盯着，温度低了就添点炭火，别让棚里低于零度。明天一早再通通风，别闷坏了苗子。”
“另外，以后值夜的人，每隔两个小时测一次棚内温度，记录都要记下来。”
“哎！记住了！”几个人齐声应着。
二柱子更是拍着胸口，“耀阳同志放心！以后俺天天盯着！”
老赵又瞪了他一眼，“光嘴上会说！以后跟耀阳同志好好学着点！你能有耀阳万分之一也不至于让人费心！”
二柱子挠挠脑袋，嘿嘿一笑，“俺也想学啊。可人家耀阳同志是什么脑子？我就是学一辈子，也赶不上人家。”
一句话，把周围人都逗笑了。
苏耀阳无奈地摇摇头，“行了。以后记住，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来找我。只要是我能解决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
众人顿时笑着应声。
“好！”
……
这时，一旁一直没说话的王长根终于笑着开口。
“耀阳同志，这事情也解决了，咱们走吧，你家里人可还等着你吃饭呢。”
苏耀阳回头看了一眼育苗棚，还是有些不放心。
不过他还没开口，立刻有人站了出来。
“哎呀耀阳同志！您放心去！这儿有我们呢！”
“就是！你今天都忙一天了。”
“再说，家里人难得来一次，可不能一直陪我们耗着。”
“您走吧！这里交给我们。这么点活，我们还能干不好？”
苏耀阳看着众人，沉默片刻，终于笑了笑。
“那行，有什么情况，马上来找我。”
“知道！放心吧！”
……
离开育苗棚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初春的西北夜晚，风凉得刺骨，寒风吹过，卷起细细的浮土。
黄土路被月光照得发白，远处，一点一点昏黄的灯火散落在山沟之间。
王长根骑着自行车，带着苏耀阳。
苏耀阳忙碌了一整天，这会儿，他只觉得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这样的夜路，他已经不知道走过多少回了。
一年四季，无论春夏秋冬。
每天几乎都是这个点，才往村里赶。
有时候事情太多，干脆就在育苗棚里对付一宿。
这样的日子很累。
可每当看见村里的日子一点一点变好，看见乡亲们脸上的笑越来越多，他又觉得，这份累，很值。
更何况今天，和往常又有些不一样。
因为今天……有人在等他。
想到母亲、父亲、妹妹，还有两个小家伙。
他就有些期待不已。
王长根回头看了一眼，笑道：“急了？”
苏耀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有点。”
王长根哈哈大笑，“正常！换谁都急！坐稳了，我蹬快点！”
两人的身影，在月光下朝着灯火通明的向阳村走去。
……
终于到了王长根家的门口，还没进门，院子方向便已经传来了阵阵说笑声。
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王长根笑道：“瞧，估计都吃上了。”
苏耀阳跳下自行车，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心跳都不由自主加快了几分。
“看看谁回来咧——！”
随着王长根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圆桌边的人都纷纷站了起来。
“哎呀！耀阳回来啦！”
“耀阳同志！快快快！坐坐坐！”
沈玉华第一个站起身，连围裙都来不及解，“可算回来咧！羊肉一直给你温着呢！”
苏耀阳笑着点点头，“婶子，今天打扰你们了。”
“嗨呀！你这孩子！怎么又说这种外道话！”
两人说话的同志，所有人也都围了上来。
“舅舅！”
“哎！”苏耀阳蹲下身抱起莹莹，“想舅舅了没有？”
“想啦！不过……我觉得外公外婆他们要更想你一点。”莹莹天真的说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苏耀阳看向眼前这几张脸。
“爸、妈……”
他或许有很多话说，缺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苏景恒笑笑：“哎，那边的事情忙完了？”
“嗯。”苏耀阳点点头。
“怎么样？解决了？”
“当然！”
苏景恒笑了：“好！不愧是我儿子！来，累了一天了，赶紧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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