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振邦在码头对着那堆“天上掉下来的年货”无可奈何的同时。

  海岛上,陆锋这边也没闲着。

  准确来说,对于一个守备团军官而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本就没有哪天是真正闲着的。

  而越是临近年关,反而越忙。

  因为对于海防守备部队来说,从来没有什么“过年放假”的说法。

  部队里甚至一直流传着一句老话——过节即过关。

  越是万家团圆的时候,越不能有半分松懈。

  1981年的东南沿海并不算太平。

  对岸的侦察船隔三差五就要来海面上晃一圈,试探试探。

  潜伏的特务分子也总喜欢挑这种时候搞事情。

  再加上冬季风大浪急,渔船失联、人员落海、船只触礁之类的险情时有发生。

  全营三百多号人,守着十几公里海岸线,任何一点疏忽,都有可能出问题。

  今天上午,陆锋刚处理完一起突发情况——雷达站发现一艘身份不明的小渔船,在警戒区域附近反复徘徊。

  对方挂的是渔船旗,可航迹却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陆锋亲自带巡逻艇过去查看,结果还没靠近,对方就立刻掉头离开,最后确认只是一次试探性的侦察。

  这种事情对于守备团而言早已司空见惯。

  就像一只癞蛤蟆趴在你脚上,虽然不咬你,但时不时膈应你一下。

  等他处理完返回营区时,已经是中午,草草吃了口热饭,就立刻又要投入到节前战备检查当中。

  “副营长。”

  老马跟陆锋说,“弹药库检查完了,还剩通讯室和仓库。”

  老马全名马德福,是营里的老指导员,今年四十多岁,参加过边境轮战,资格老得很。

  虽然平时嘴上天天嚷嚷着退休,实际上却是比谁都操心。

  陆锋点点头,“那就接着走。”

  旁边的高大山立马接话,“别着急啊,走归走,中午饭总得让人吃饱吧?你们别这么着急啊。”

  老马嗤笑,“你什么时候少吃过?天天就你吃的最多。”

  高大山不服,“老马你这话说的。啥事儿算都能怪到我身上。”

  “你有啥不服的,你自己看看你的腰,组织上都准备给你单独配腰带了。”

  旁边一个年轻排长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人叫周恒,去年刚提干,年轻得很,属于那种热血青年。

  高大山立刻瞪他,“你小子笑啥?想加练了?”

  热血青年顿时不热血了,绷住嘴不再笑。

  几个人一路斗着嘴,气氛倒是轻松不少。

  检查完后山弹药库,几人顺着山坡往营区走。

  正走着,高大山忽然说道:“今年新兵怕是难熬。”

  老马点点头,“是啊。”

  周恒有些不解,“难熬?有啥难熬的?”

  高大山道:“现在的新兵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啊,现在家庭条件好了,有的都没吃过苦。第一次过年离家这么远,肯定不好熬。”

  他刚一脸凝重的说完,一旁的老马立刻拆台道:“你别一副过来人似得,当年你小子没哭?”

  高大山顿时卡壳。

  老马哈哈大笑,“小周我跟你说,他那时候哭得那叫一个惨!躲厕所里抹眼泪不说!还以为没人看见!”

  “老马!”高大山急了,“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老马虽然乐得不行,不过随后还是安抚道:“哎呀,没啥丢人的,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

  ……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转眼便到了大年三十。

  除夕这天,清晨六点,陆锋已经查完了第一班岗。

  当他回到营部时,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高大山的大嗓门从外面传来。

  “慢着点!左边再高点!哎哎哎!扶稳了!扶稳了!”

  陆锋抬头看去。

  几个年轻战士正踩在梯子上,举着红灯笼往旗杆旁边的横杆上挂。

  高大山则双手叉腰站在下面,一副总指挥的架势。

  “我早就说了得加固!你们这些小子就是偷懒!现在知道麻烦了吧?”

  一个小战士抱怨,“高连长你说的这么轻松,您怎么不上来?”

  “去去去!老子要是亲自动手了还用得着你们几个,快点快点,干完这个后面活还多着呢。”

  这边正说着——

  “高连长!”

  一个炊事班的战士急匆匆跑了过来,“高连长,您看见王大海没有?”

  高大山耸耸肩,“没见着啊,你找人咋找到我这儿来了?找他啥事儿啊?”

  “炊事班缺人啊!”

  高大山顿时来了精神,“缺人?那我去啊!”

  “那可不必了,反正班长说了,谁来都行,就您不行。您老还是在这边歇着吧。”

  恕我按,那战士便扭头去找其他人去了。

  留下高大山一个人在原地气得吹胡子瞪眼,“啥叫别人都行就我不行啊?我又不偷吃又不捣乱的!这话啥意思啊?”

  ……

  而此时,食堂那边早已经热火朝天了。

  一条崭新的横幅挂在中央——“热烈庆祝新春军民联欢会”。

  横幅下面,几个炊事班战士忙得脚不沾地。

  两口大铁锅架在灶台上,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刚宰好的年猪已经收拾干净,就等着下锅去烫。

  旁边还有人在炸丸子,金黄色的丸子在油锅里滋啦作响,周围趴了一圈小孩儿。

  今天这顿年夜饭,可以说是整个守备团一年里最丰盛的一顿。

  因为部队有个老规矩,再省不能省年夜饭。

  哪怕是在最偏远的海岛,也得让战士们过个热热闹闹的年。

  ……

  就这么忙碌着,临近中午,家里活忙完了的军属们也陆陆续续赶来了。

  “让让让!都让让!专业人员来了!”

  张翠兰依旧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随后一众妇女一个个手里都端着个盆走进来。

  炊事班长看见她们,顿时松了口气,“可算来了。”

  张翠兰把盆往桌上一放,豪气冲天地一撸袖子。

  “男人负责打仗,厨房还是得交给我们!”

  ……

  要说在这种偏远的海岛上过年,和其他地方的过年相比较有什么不同的话。

  那么差别最大的地方莫在于,别人过年是一家人团圆。而守备团过年,是几百号陌生的人,凑成一家人的团圆。

  每个人都是其中的一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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