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出了门，乘马车往高家去。
高煜的妹妹今日出嫁，夫婿虽门第不算高，但性子不错，身上又有功名，也算是门好亲事。
这会儿，新娘子已经送去夫家了，高煜也返了回来招待这边的宾客。
谢蕴宁刚下马车，就见高煜站在门口迎宾。
他看到谢蕴宁，立马露出爽朗的笑容：“萧兄！你可算来了，好些兄弟已经在里面等你了！”
谢蕴宁笑着道喜，然后打量了眼高煜。
高煜今日也穿得喜气，笑容也有，但却没有那种满面红光的模样。
甚至眼圈还有点红，像是哭过。
谢蕴宁想想也能理解。
疼爱多年的妹妹，要去别人家做妻子做儿媳了，他这个兄长心中必然有很多不舍和担忧。
当年她出嫁时，谢归鸿也是如此。
甚至在拜堂时，为了替她撑腰，谢归鸿还对萧家六叔公出言不逊。
想起往事，谢蕴宁就一阵唏嘘。
高煜却已经拉着谢蕴宁往里走了，他压低声音说：“我心里不痛快，你陪我多喝几杯。”
谢蕴宁“唉”了一声，表示理解。
高家府邸不算大，但布置得喜气洋洋，处处都很用心。
院中摆了十几桌酒席，多是高煜父子的同僚好友，其次便是高家的亲戚。
谢蕴宁被高煜拉着，与几位相熟的同僚打了招呼，这才落座。
席间推杯换盏，气氛热闹。
高煜情绪很复杂，又是高兴又是怏怏，被拉着挨桌敬酒时来者不拒，不多时便喝得满面通红。
谢蕴宁还被迫替他挡了好几杯酒，再加上同桌人起哄，也没少喝。
很快，她脸上就泛起薄红。
喜宴一直持续到天黑，谢蕴宁才不得不起身告辞。
她走时，高煜已喝得东倒西歪，拉着她的手哭哭啼啼：“萧兄，我舍不得我小妹……我总觉她还是个小丫头，怎么一转眼就长大了，还嫁人了呢……”
见高煜开始哭，几个好友连忙上前来劝。
高煜父亲有些尴尬，但也有些怅惘，只是怕丢人，赶紧叫人把高煜扶下去。
谢蕴宁和其他人好生劝慰了片刻，等高煜安静下来后，她才脱了身。
出了高家，街道两旁灯笼渐次亮起，在暮色中晕开团团暖光。
谢蕴宁上了马车，问乐游和允言：“你们可有酒菜？”
允言点头：“高家人很客气，我们都有单独的席面。”
乐游也说：“菜很好吃。”
谢蕴宁放心了，她这会儿酒意上头，也觉得脑子发晕，干脆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正昏昏欲睡时，允言突然道：“主子，到了。”
谢蕴宁睁开眼，整理了一下衣袍，这才下了车。
府门前灯火通明，守门的小厮见她回来，忙躬身行礼：“世子。”
谢蕴宁点点头，径直往碧梧院走。
穿过几道回廊，刚进院门，就见正房的灯还亮着。
她有些诧异。
按理说，这个时辰，萧玦之已经歇下了。
难道身体又不舒服？
谢蕴宁上前推门，萧玦之果然还没睡，正坐在床上，冷冷盯着她。
海棠在旁边小声解释：“奴婢劝夫人休息，可夫人非要等世子回来。”
谢蕴宁摆摆手，叫海棠下去。
门一关，萧玦之就冷冷开口：“你去哪里了？”
谢蕴宁皱眉：“去高家喝喜酒，不是早就与你说过？”
“喝喜酒？”萧玦之冷笑一声，“喝到这个时候？我看你是去哪里鬼混了吧！”
谢蕴宁一瞬无语。
她看了眼萧玦之，在桌边坐下，喊素枝倒茶来。
然后才说：“高煜妹妹出嫁，喜宴本就到晚，我多留了片刻而已。谈什么鬼混不鬼混的，你何必以己度人？”
“以己度人？”萧玦之猛地起身，脸上竟露出狰狞怒色。
他指着谢蕴宁，声音尖利：“谢蕴宁，你如今顶着我的身份，倒是潇洒快活！日日出门饮酒作乐，结交权贵，好不风光！”
“可我呢？我被困在这院子里，挺着个大肚子，哪儿也去不了，整日对着这日渐丑陋的身子，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
谢蕴宁听到他的话，脸色立马就冷了下来。
“萧玦之，你说的日渐丑陋的身子，是我谢蕴宁的。”
“是你的身子，可现在是我被困在这具身子里。”萧玦之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激怒，眼眶瞬间红了。
他死死瞪着谢蕴宁，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谢蕴宁，现在是我萧玦之，在替你承受这些苦楚。”
“你知道这身子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吗？肚子上全是纹，一条条暗红色的，从肚子底下一直蔓延到大腿根！丑死了，丑得我都不敢看！”
“还有腋下，黑得像炭！鼻子也变得又大又丑！”
“我现在照镜子都觉得恶心！谢蕴宁，这是你的身体啊！你为什么要把她推给我，你把我的身体还给我，好不好？你还给我！”
萧玦之说着，又跌坐在床上，开始嚎啕大哭。
谢蕴宁坐在桌边，眼神冷冷地看着他。
烛光将萧玦之的身影拉长。
他哭得那样伤心，那样绝望，仿佛真的承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谢蕴宁心中，却只剩讥嘲和讽刺。
令萧玦之崩溃的这些身体变化，是许多孕期妇人的常态。
谢蕴宁怀绾绾时，虽没有长纹，可各种不适也整日伴随着她。
那时候，她又说过什么？又怨恨过谁？
况且，这些不过是皮相上的变化。
前段时间，他和黄氏以为孩子不需要由他生，甚至连饮食都不控制，任由胎儿越长越大。
那时候，他怎么没有这么惶恐，这么崩溃？
谢蕴宁任由萧玦之大哭，她甚至连质问谩骂的念头都没有，只是冷冷看着萧玦之发泄情绪。
素枝捧了茶进门，看了眼萧玦之。
萧玦之还在哭，只是声音不大了，变成了委屈的啜泣。
谢蕴宁把那盏茶全部喝完，才淡漠地起身出门。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安慰萧玦之一句。
这样的冷漠，让萧玦之的委屈再次被放大，他又一次大声痛哭起来。
谢蕴宁刚出门，黄氏就得了海棠消息赶过来了。
闻到谢蕴宁身上的酒气，又见萧玦之在哭，她一边安慰萧玦之，一边对谢蕴宁劈头盖脸一顿指责。
“眼见着玦之也快要生了，你不在家多陪他，还有心思出去花天酒地？谢氏，你是怎么当的妻子？”
这话颠乱得让谢蕴宁想笑。
大概是酒意上涌，谢蕴宁没有再息事宁人的服软，反而直勾勾盯着黄氏。
她轻声问黄氏：“婆母，萧玦之放肆吃喝那段时日，大夫说孩子偏大让他控制饮食的那段时日，你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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