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十二月的冷风,刮得露台上的防风玻璃嗡嗡作响。

琥珀色的麦卡伦酒液在杯中晃荡。

霍辞借着几分酒意,目光灼灼地盯着对面的男人。

“老陆,我问你个事儿。”

他喉结滚了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开口。

“那晚……你跟那个女人,做保护措施了吗?”

风声隐约停了一瞬。

陆司宴靠在真皮沙发里,深黑的眸子盯着杯中的酒。

他没说话。

修长的手指在酒杯口边缘,一圈,又一圈地缓慢画着圈。

没有否认,往往就是最可怕的默认。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陆司宴原本冷厉平静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周遭的气压随之降至冰点。

霍辞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往下沉了沉。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停顿了许久。

然后,他俯下身,用一种极轻、极度试探的语气,缓缓吐出一句话。

“老陆,说不定……那女人已经有了你的孩子。”

“再等几个月,你就要做爸爸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气压骤降。

“砰……!!”

陆司宴骤然站起身,手里的玻璃酒杯狠狠砸在小圆桌上。

琥珀色的酒液四下飞溅。

“绝不可能!!”

陆司宴的声音冷厉到了极点,眼底翻涌着骇人的寒意。

“如果她真怀了孩子,万一那孩子……”

他死死盯着桌面,骨节分明的大手死死捏着杯身,手背上青筋暴突。

他在发抖。

一种细微的、却拼命克制着的战栗。

那双能够搅弄整个江城风云的手,此刻竟然在微微发颤。

“绝不能让她生下来!”

每个字,都像是从九幽冰窖里生生凿出来的,带着不留余地的残忍。

露台入口的拐角处。

楼下大厅的同事们早就走光了,安静得落针可闻。

许知夏的手里,紧紧捏着一个装着优盘的文件袋。

这是庞总监落下的,她专门跑上来想让霍辞带回去。

就在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正准备敲门的那一刻。

霍辞那声模糊的“……孩子……”顺着风飘进了她的耳朵。

她脚步一顿,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半拍。

他们……在说什么孩子?

许知夏下意识地想往前走两步,听个清楚。

紧接着,陆司宴那冷酷到近乎绝情的声音,穿透了半开的玻璃门,清晰无比地灌进了她的耳膜。

“绝不能让她生下来。”

嗡……!!

许知夏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秒钟,彻底冻结。

宛若被人兜头浇下了一盆混着冰碴子的液氮,从天灵盖一直冷到了脚趾尖,让她冷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不能生下来!

这五个字,宛如五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口。

他知道了?

他是不是已经察觉她怀了他的孩子?!

所以他毫不留情地下达了这样的死刑判决!

许知夏的眼眶瞬间烧得通红。

泪水毫无预兆地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不能哭……千万不能出声……”

她在心里绝望地呐喊,逼迫自己清醒。

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十指用力到失去血色。

她拼尽全力,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呜咽。

肩膀不受控制地撞在了寒凉的墙壁上。

没有觉察到痛,她已经彻底麻木了。

双腿软得犹如面条一样,根本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但她死死咬着后槽牙。

“不能倒!千万不能倒在这里!必须走!”

许知夏骤然转身,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直接跪倒在地。

她一只手死死捂着嘴,另一只手扶着冰冷的墙面,跌跌撞撞地往外逃。

手掌无意识地覆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像一个偷了稀世珍宝的小偷,在身后有吃人恶鬼追赶的黑夜里,飞速地、拼了命地逃离了这座大厦。

君合律所楼下,一条昏暗逼仄的巷子。

冷风夹杂着几片枯叶,在路灯下打着旋儿。

“砰。”

许知夏跌跌撞撞地冲进巷子,后背狠狠撞在粗糙的红砖墙上。

冷硬的触感终于让她有了几分真实感。

她顺着寒凉的墙壁,一点一点地、无力地滑坐下去。

双手紧紧覆住自己的小腹。

像母鸡拼死护住自己羽翼下即将被屠宰的雏鸟。

终于,压抑在嗓子眼里的哽咽再也憋不住了。

泪水决堤。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无声地,密集地,怎么也止不住。

在这个无人的阴暗角落,她拥抱着浑身剧烈发抖的自己。

耳边反反复复、如魔咒一般回荡着那个男人冷血到极致的声音。

“绝不能让她生下来……”

许知夏紧紧抓着外套的下摆,指甲险些嵌进肉里。

“他说……绝不能让她生下孩子……”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哑得宛如吞了一把粗糙的砂纸,根本不似自己的。

太狠了。

那个男人,怎么能冷血到这种地步!

那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宝贝们……别怕,有妈妈在……”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喘不上气。

哭够了,她的脑子里,却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50万还没攒够,钱可以再赚,但如果被他找到……

还有两个多月?

不行。

万万等不了那么久!

她如果敢在江城继续待下去,一旦被发现,肚子里的这两个小家伙,肯定会被那个活阎王亲手送上手术台。

“必须走。”

许知夏倏地抬起头,满是泪水的眼睛里,迸射出前所未有的决绝。

不是中泰案结案后。

不是三个月后。

是现在!

立刻!马上!离开这里!

在这个念头成型的顷刻间,骨子里的那种清醒和求生欲,刹那战胜了所有的恐惧。

许知夏扶着墙壁,慢慢地、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干脸上的泪水。

那双平时总是装得木讷清纯的眼眸,此时冷得惊人。

她猛吸了一口气,将冷风灌进肺里,强行压下所有的战栗。

走出巷子。

一辆亮着空车牌的出租车刚好经过。

许知夏招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一直往前开。”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飞速掏出备用手机,点开加密通讯频道。

指尖在屏幕上翻飞,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一条消息发了出去。

“乔,我要离开这里。”

紧接着,又是一条。

“帮我查最快离开江城的方式。今晚。”

顶层露台上,只剩下壁炉里的火星在偶尔跳动。

霍辞已经走了。

江城的灯火在寒风中明灭,宛若一只只冷漠的眼睛。

陆司宴独自一人站在露台上。

冷风从四面八方毫不留情地灌过来。

他低下头。

深黑的眼眸,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个已经空了的酒杯。

杯底,还残留着一圈琥珀色的液痕。

脑海里,霍辞那句话像钟声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回荡。

“说不定,那女人已经有了你的孩子……”

陆司宴缓缓闭上眼。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如果真的有了孩子,他该怎么办?

让那个女人把孩子生下来?

如果那个孩子,完美遗传了他的基因缺陷呢?

如果那个孩子,一生下来就要一辈子坐在轮椅上,靠药物和无尽的痛苦维持生命呢?

他怎么敢赌!!

“断然不行……”

他在冷风中低声喃喃。

可是……

如果那个女人知道了他要把孩子打掉。

她会是什么反应?

她会恨他入骨吗?

她会如一只惊弓之鸟一样,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吗?

陆司宴突然睁开眼。

眸底深处,翻涌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极大的恐慌。

他害怕了。

他死死攥着阳台的栏杆,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咔咔作响。

他分不清。

自己害怕的,到底是那个未知的孩子生病?

还是……

从此以后,彻底失去那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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