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城东训练场边上那间检测室里亮着灯。秦博士带着两个助手把五份妖兽肉称量好,每一份都用小炖盅装得整整齐齐。静玄亲自炖的,里面加了野山参、黄芪和几粒枸杞。汤色清亮,香气不浓,但站在门口就能闻到一股跟普通肉汤完全不同的甘甜味。
卫嘉宁、石头、高哥、清微、清远五个人坐在一排折叠椅上,每人面前放着一只小碗。秦博士站在他们对面,用笔挨个确认了血压和心跳,然后点了点头。五个人同时端起碗开始吃。卫嘉宁吃得快,几口就把肉和汤都吞了下去。石头更夸张,吃完之后还拿起碗凑到鼻子底下闻,被秦博士瞪了一眼才放下。清微和清远吃得斯文,像喝茶一样小口小口地品。高哥一口肉一口汤,表情严肃得跟执行任务似的。
李建军站在靠墙的位置盯着他们。静玄站在五个人身后,缓缓地提醒道:“别坐着不动。吃完之后站起来,两脚分开,膝盖微屈,双手自然垂在两侧。我教你们一段最基础的内家导引法。要点很简单——吸气时意守下丹田,呼气时把气从后背往上走,过命门到肩井,再到掌心劳宫。不要用力,越松越好。嘴里津液多了就分三口咽下。”
五个人照做。十分钟后石头的额头开始冒汗,不是运动出的那种急汗,是一层细密的温汗。他小声说:“师父,我浑身发热,特别是两条腿,像被架在火炉边上烤,但又不难受。”
“别说话。继续站。这是气血被催起来的反应。你的身体在短时间内造血速度加快,经脉里的血流量大增,所以会觉得热。但你底子还不够扎实,一会儿脚底会麻,忍过去,不要停。”静玄边说边围着五个人走了一圈,挨个纠正站姿。走到清微面前时,他停下来用手掌贴住徒弟的后背命门处,用掌心的热力帮他把气血往上引了一下。清微的脸色很快由白转红,鼻尖上冒了细汗,呼吸却比刚才更绵长。
高哥是五个人里反应最明显的。他四十出头,当兵时受过几次伤,膝盖半月板磨损严重,还有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平时训练他咬牙撑着,但每天早上起来膝盖都僵硬得厉害。站了不到五分钟,他忽然弯下腰去摸自己的膝盖,粗粝的脸上出现一种古怪的表情。李建军注意到了,快步走过去问他怎么了。高哥抬头看他,声音有点发颤:“李主任,我这两条腿……热得发胀,但疼得不厉害了。那股热气像钻进了骨头缝里,把我膝盖里那层冰给化了。”他说着眼睛里竟然泛起了水光。一个在边境执行过多次实战任务的退伍特种兵,此刻因为膝盖不疼了而红了眼眶。
李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他又看向卫嘉宁,年轻人紧闭着嘴,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鼓了起来。静玄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一只手搭上他的手腕把了一下脉,然后说:“你年轻,经脉没有暗伤,气血被催起来之后走得太快,上冲到头了。慢慢来,用我教你的方法把气往下引。不要忍着,越忍越冲。”卫嘉宁照做,几个呼吸之后脸色慢慢恢复正常,只是眼睛比刚才更亮,像充了电一样。
试吃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秦博士给每个人抽了血,在分析仪上跑了几轮数据,最后站在门口对李建军说:“五个人的代谢指标都在安全范围内。高哥的肌酸激酶降得最多,你猜得没错,那种短链肽对修复软组织损伤有特别明显的作用。卫嘉宁的血氧饱和度和乳酸清除速度提升最快,说明他的心肺功能被激活了。石头的睾酮水平涨得有点猛,这几天他可能会特别亢奋,得看住他。”
“看住他的事让铁老负责。”李建军说。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点了。正准备让大家散了回去休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是杨组长。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嗯了两声,然后挂了电话走到训练场门口。
赵铁军从外面开车进来。他摇下车窗对李建军说:“哥,我刚从高速口回来。工作组的人已经到了,没去办公楼,直接在江州宾馆住下了。明天早上九点会到。高副主任还带了三辆考斯特,随行有十来个人,里头有几个不像是机关干部,瘦高个,黑色风衣,走路的姿态像练过的。”
“练过的就对了。生物安全中心下面有一支应急处置队,平时不穿制服,专门处理高等级生物安全事件。高副主任带这帮人来,是想摆明了他有备而来。”李建军把外套拉链拉上,语气不急不慌,“明天早上让卫嘉宁和石头留在训练场,不用露面。铁老和静玄跟我过去。赵铁军,你带高哥他们五个守在办公楼外面,换上作战服,带装备。杨组长会安排会议室。窗户全部关上。今天晚上的事,必须让他们睁大眼睛看一看。”
赵铁军点了一下头,把车开去停车场了。李建军没有回家,他去了趟仓库。夜里的仓库安静得能听见冷藏车压缩机的嗡嗡声。他站在两具妖兽尸体前面,看着它们僵硬的轮廓,心里很清楚,天亮之后,这里会变得不再安静。权力场上那些闻着味来的人,往往比妖兽更难缠。
第二天早上九点,工作组准时到了城东办公楼。三辆考斯特停在门口,呼啦啦下来十几个人。高副主任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旁边跟着一个穿便装的中年人,方脸,走路步子很重。这人就是杨组长昨天说的生物安全中心的技术负责人马跃。后面还跟着六个身形结实的年轻人,清一色黑色风衣,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孙科长也来了,缩在队伍后面,脸色比上次更差,像好几天没睡好觉。
李建军站在办公楼门口等着他们。铁老和静玄分别站在他左右两侧。铁老今天没穿便装,换了一身黑色的作训服,腰后别着一根短棍。静玄道袍整洁,袖口挽起,双手背在身后。玄诚子没露面,他说自己不适合应付这种场面,在楼后的小花园里坐着等消息。
“李主任,又见面了。”高副主任走到台阶下面,仰头看着李建军,嘴角挂着一丝经过精心控制的微笑,像是把之前的难堪都打包收好了,“这次我们来的目的,你应该听说了。妖兽尸体涉及重大生物安全风险,按规定必须由京城方面统一处置。还请你和杨组长配合。”
李建军没说话,只是站在台阶上俯视着他。两人一上一下,中间隔了七级台阶。高副主任被他的沉默弄得有些发虚,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马跃。马跃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举起来。
“李主任,我是生物安全中心的马跃。根据《特殊生物安全事件处置条例》第十七条,任何因特殊原因产生的未知生物样本,必须由具备相应资质的国家级实验室统一保管和研究。请你们打开仓库,我们的人要进行清点、封存和转运。”
李建军看着马跃手里那份文件,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极淡,嘴角只动了一下,像微风拂过水面。他走下两级台阶,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把文件接过来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这份文件我看过了。确实有这么一个条例。但你们忘了,这个条例的适用范围是‘生物安全事件’。石桥镇的事,性质不是普通的生物安全事件,是秘境裂缝引发的超自然威胁。这类事务的处置权限在特别行动组,不在生物安全中心。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序列。你们要越权,光拿一份生物安全条例来不够,得拿特别行动组授权范围的文件来。你有吗?”
马跃脸色微变,上前一步还想说什么。高副主任伸手拦住了他,盯着李建军说:“李主任,军子,事到如今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妖兽有多大的价值,你清楚,我也清楚。我只问你一句,你是真打算把它留在自己手里?”
“高副主任,这个问题问得不对。不是我要把它留在自己手里,是我的队伍在凌晨两点从裂缝里把它从老百姓手中救下来的时候,它就已经是我们的战利品。没有我们的同意,谁也别想从这栋楼里拿走一片鳞甲。”
高副主任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那一丝微笑像被撕掉的面具,底下露出阴沉沉的底色。他往前走了一步,压着嗓子说:“李建军,你不要太狂。我今天带这么多人来,不是来看你耍威风的。你既然不配合,那我就自己清点封存。马主任,带你的人去仓库。”
马跃转身就要走。李建军对站在楼侧的赵铁军递了个眼神。赵铁军带着高哥和四名特种兵从侧门走了出来,六个人像一堵移动的墙一样堵在通往仓库的路口。赵铁军手里没拿枪,只拎着一根训练用的铁棍,棍端轻轻点在地上。高哥和四个退役特种兵站成一排,肩并肩,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每个人都在看着对面那群黑色风衣的人,像看着几尊没上过战场的摆设。
“高副主任,我最后说一次。”李建军的声音从台阶上传下来,不高不低,每一个字却清楚得像用刀刻在空气里,“特别行动组的仓库,没有我的签字,谁都不许进。你要清点可以,等我们的人自己点完了把清单交给你。今天你要是再上前一步,我让我的兵,把你们这些穿风衣的,全部请出去。自己走下台阶,还是我让人扶你们下台阶,选一个。”
台阶上下,鸦雀无声。马跃身后那六个黑色风衣的年轻人脸色都变了。他们是训练过,但训练场上练出来的气势,跟赵铁军这些从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面前,不够看。那些人站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脸上虽没退,但眼神已经开始左右乱飘。
高副主任站在台阶上跟李建军对视了几秒。最终他先把目光挪开了,转过身朝考斯特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李建军,今天的事不算完。”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马跃咬着牙跟上去,六个黑风衣也鱼贯而入。三辆考斯特掉头驶离。孙科长落在最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钻进了最后一辆车里。
车子走远之后杨组长从楼里走出来,站在李建军身后笑了一声:“你把人赶走了,上面肯定要炸。”
“让他们炸。”李建军转过身走进办公楼,“但炸完之后他们会慢慢明白一个道理——江州现在是我说了算。我的仓库,我的人,我的规矩。”
铁老在旁边把短棍别回腰后,叹了口气又笑了一下:“建军,我算是服了。你刚才那个气势,我在部队里见过的最横的师长都比不上。”
“铁老,你不是见过最横的师长吗?你今天看见的是他们最怕的那种人。”赵铁军在后面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
李建军在走廊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从今天起,特别行动组的名号,该在京城那些人的心里重新注册一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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