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静玄收拾好了他在忘忧洞里为数不多的几样东西——一把太极剑、一本手写的拳谱、一个蒲团、一套换洗的道袍和一只粗陶茶壶。
茶壶的壶嘴磕掉了一小块,用米糊粘过,粘得很仔细。
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只褪色的蓝布包袱里背在肩上,在洞口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他住了十年的岩洞——洞壁上被他日复一日推掌打出来的掌印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最深的一道陷进岩石里将近一寸。
那是十年来每一天凌晨四点起来练功的痕迹,每一道掌印都是他和自己较劲的证明。
然后他把木板重新虚掩在洞口,在木板右下角那行“内有静玄”的下面补了四个字:“已随帝尊。”
下山之后,紫霄宫的静修道长已经等在紫霄宫门口了。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年轻的道士,一个是静玄的徒弟,法号清微,二十五岁,长相清秀,眼神沉稳;
另一个是清微的师弟,法号清远,二十三岁,个子比清微矮了半头,但肩膀更宽,一双手骨节粗大,一看就是练外家拳出身的。
静玄出关的消息传得比他下山的脚步还快,两个徒弟站在紫霄宫门口等了一个多时辰,看到师父背着包袱从山道上走下来,清微的眼眶当场就红了。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他已经三年没见过师父了。
闭关之前静玄把清微和清远托付给了紫霄宫的静修照看,只留下一句话:“三年之后,为师自会出关见你们。如果三年之后没有出来,你们就另投明师。”这句话清微记了三年,每一天都在数日子。
“师父,您真的下山了?”清微快步迎上去接过静玄肩上的包袱,声音有些发颤。
“下了。”静玄拍了拍徒弟的肩膀,转身对李建军介绍说,“帝尊,这是我两个徒弟——清微,清远。资质尚可,心性纯良。我想带他们一同下山,为特别行动组尽一份力。”
李建军看了两个年轻人一眼。清微站得笔直,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那是被一个好师父用心磨过的痕迹。清远不善言辞,只是抱拳行了一礼,动作干脆利落,浑身透着一股被外家功夫熬练出来的扎实劲儿。
这两个年轻人,一个学的是内家拳柔劲,一个学的是外家拳硬功,恰好互补。“两个都带上。特别行动组需要年轻人。”
清微和清远同时对李建军深深鞠了一躬。他们还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但他们从师父看他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超越了师门辈分的、发自内心的敬意。
傍晚,李建军和玄诚子、静玄师徒三人在紫霄宫后院的古柏树下吃晚饭。斋饭很简单,白粥、青菜、一碟腌萝卜,但静玄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十年没有尝过的味道。吃完饭之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递给李建军,封皮上写着四个字——“道门奇人录”。
“帝尊,这本册子是贫道闭关期间凭记忆整理的道门奇人名录。上面记录了全国各地仍在实修的道门中人,有些是正统门派的传人,有些是散修,但都是有真本事的人。一共二十三人,每一个我都亲自见过或间接印证过。他们的地址、法号、擅长领域,我都标注在册子里了。帝尊要招募能人异士对抗秘境裂缝,这本册子也许能帮上忙。”
李建军接过册子翻了几页,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他翻到其中一页时停住了——那一页记录的是终南山散修玄诚子,擅长符箓和阵法,二十年前入山闭关,下落不明。静玄在这条记录的旁边用小字补了一行注释,墨迹比正文新鲜得多,应该是今天下山之前刚加上去的:“已随帝尊下山。二十三年闭关期满,功德圆满。”
他合上册子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对着静玄说了一句分量很重但语气极轻的话:“静玄道长,你这十年没有白闭。这本册子,比一支军队还管用。”
当天晚上,李建军在紫霄宫的客房里给杨组长打了一个电话,把武当山这边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下。静玄道长已加入,还带了两个徒弟。加上峨眉山的铁老和他的五名退役特种兵,再加上玄诚子和东南亚的散修黎辰,特别行动组的核心战力框架已经初步成形。另外静玄还提供了一份二十三名道门奇人的名录,这些人可以作为后续招募的储备力量。
杨组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建军,你知道你现在手下的这批人是什么阵容吗?铁老是全军特种作战的老祖宗,静玄是道门内家拳的宗师,玄诚子是阎王爷亲自安排在你身边的因果枢纽,那个东南亚散修隔着上千公里能看到秘境能量——就这批人,别说一个特别行动组了,给你一个师都不换。对了,铁老今天早上带着他两个徒弟到江州了,正在训练场操练卫嘉宁,赵铁军说卫嘉宁进步很快,已经能在铁老手下走三十招不倒了。那五个退役特种兵也全部到齐,公寓楼已经住满了。”
“住满了正好。接下来那二十三个道门奇人不可能全部招进来,要筛选。你和铁老、静玄三个人一起把关。静玄提供名册,铁老负责测试实战能力,玄诚子判断心性。三个人的意见一致了,再让人过来。”
“明白。”杨组长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从汇报模式切换成了一种更私人的语气,“建军,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一早出发。”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紫霄宫后院的古柏树下给林晚晴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念安和念平在浴缸里玩水的嬉笑声,水花溅起来又落下的声音隔着电话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林晚晴的声音从水声和笑声中间穿过来,不急不缓地问了一句:“人请到了?”
“请到了。武当山的静玄道长,明天就带他回江州。”
“那就好。”林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的嬉笑声渐渐小了,应该是阿姨把孩子们从浴缸里抱出去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旁边的孩子们听到,“建军,你有没有想过——你请的这些高手,要是有一天秘境裂缝全部合拢了、世界不再需要他们了,他们会去哪里?”
李建军握着手机抬头看着武当山上空那片比江州更密更亮的星空,山间的夜风把古柏树的枝叶吹得沙沙作响。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
“铁老可能会回峨眉山继续种他的灵芝,静玄也许会回武当山把他那本没写完的拳谱写完。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他们都在,我也在。”
,李建军带着玄诚子、静玄师徒三人从武当山出发。
出发前程清微和清远在紫霄宫门口跪拜了三清祖师,又向静修师叔辞了行。静修站在山门前送他们,眼眶微红但没落下泪来,只是反复叮嘱清微路上照顾好师父。清微点头应着,把静玄那只褪了色的蓝布包袱牢牢背在自己肩上。
回江州的路程不短,静玄师徒三人坐在后排,玄诚子坐副驾驶,李建军开车。车子驶出武当山景区之后,静玄摇下车窗回头看了一眼,紫霄宫的飞檐在晨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收回目光关上车窗,用一种极淡的语气对李建军说:“帝尊,我闭关十年,武当山的弟子们换了一批又一批。今天下山,竟没有多少留恋。只是那间忘忧洞里的掌印,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人去看。”
“会有人去看的。”玄诚子没有回头,竹杖横放在膝盖上,声音不高不低,“等秘境的事尘埃落定,我陪你回去,在洞口立一块石碑。写上‘静玄真人十年闭关之处’,让后辈们知道道门还有人真修。”
静玄笑了一声,笑得极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渗出来的。那是李建军第一次听他笑。这个在舍身崖上接他两掌、用尽全身化劲也几乎站不稳的中年道人,此刻坐在后排座椅上,笑得像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之后李建军把手机调成导航模式放在支架上,屏幕顶端弹出一条韩冬发来的消息:“铁老带人已经练起来了,卫嘉宁被打趴了三次又爬起来。赵铁军说训练场的气压比新兵连还低。你们到江州之后直接来办公楼。”
他看完把手机放回支架上,车子在晨光中一路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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