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孙科长的脚步比高副主任快了半步。
杨组长等他们都走远之后站起来把办公室的门关严实了,转过身来靠在自己办公桌边上看着李建军,脸上的表情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
“你刚才那几句,明天就会传遍整个系统。
那个高副主任回去肯定第一时间写汇报,措辞里至少会出现一个成语——居功自傲。”
“随他怎么写。”
李建军把身份证件收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
高副主任和孙科长正在楼下等车,两个人的背影在午前的日光里缩成两小团不太愉快的黑影,“他们是什么人派来的?”
“不能说‘谁’派的。
联合工作组本身就是上面几个部门合在一起搭起来的,有管预算的,有管编制的,还有管人事的。
今天来的这两位,名义上是搞年度审核,实际上就是有人对你的这个职位有不同意见,想借着制度的名义削一削你的权重。”
杨组长说,“你在清河镇那九个东西和石桥镇那面石壁的事,上面不是所有人都信。
有人觉得你在夸大其词,有人说你是运气好,还有些人更直接——说你就是个有钱的商人,凭着一些没法复现的个人能力在系统里占了不该占的位置。”
“有钱的商人”这四个字杨组长说的时候语气明显带着点讽刺,但讽刺之外还有一种他压不下去的疲惫,那是他在系统内耗了太多年积攒下来的痕迹。
“杨组长,这件事你不用替我应付。
我自己来。
明天你帮我安排一场内部通报会,让那些对我的能力有质疑的人全部参加。
办公地点在三楼大会议室,时间就定在下午。”
“你想做什么?”
“他们不是觉得我在夸大其词吗?
那我就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不夸大。”
杨组长抬眼看了他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走到办公桌后面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部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他的声音恢复了一种公事公办的节奏,跟刚才跟李建军说话的时候判若两人,但每个字都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我是老杨。
通知各单位——明天下午三点,三楼大会议室召开特别事务行动组工作通报会,请各相关单位派代表参加。
特别邀请联合工作组的高副主任和孙科长出席。
对,必须出席。”
挂了电话之后他转头看向李建军,表情忽然松弛了下来,像是刚才打电话的那个人不是他,只是他借出去的一副嗓子。
“建军,你打算展示什么?”
“展示一部分。够他们记住这辈子不该再犯同一个错误的那部分。”
下午李建军回家比平时早。
推开院门的时候念安正骑在她的红色塑料小车上用脚划着地面往前蹭,小车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看见他进来就从小车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头说了一句让他愣了一下的话。
“爸爸你今天回来得好早。
是不是把怪兽打完了?”
“还没有。
明天还要去打。”
“那你明天加油。”
她松开他的腿跑回去骑上小车又回头补了一句,声音被小车轮子的咕噜声裹着,“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打完怪兽要回来帮我看我的树。”
“什么树?”
“我画的那棵树呀!
你忘了?”
他没忘。
那棵树干比院子里的梧桐树大好几倍的树,那棵长在她心里的树。
他说了一声“没忘”,念安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蹬着她的小车在院子里绕圈了,车后座用绳子绑着一根树枝——就是她昨天削的那把“剑”,剑尖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白痕。
第二天两点五十分,特别事务行动组三楼大会议室的走廊里就站满了人。
杨组长的人提前做了布置——会议室里加了十几把折叠椅但依然不够用,后来的人干脆靠墙站着。
来的人比他预想的更杂,除了行动组内部的人之外还有联合工作组的,有总局下来调研的,甚至还有两个穿军装的和一个挂武警衔的。
高副主任坐在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像一块正在等待被发酵的面团。
孙科长坐在他旁边,手里的笔记本已经翻到了空白页,笔帽都摘了。
李建军站在讲台上,穿着他平时穿的那件深灰色夹克,里面还是那件黑色短袖,裤子是普通的作训裤,鞋底还沾着昨天测试时踩到的松针屑。
他面前没有讲稿也没有PPT,只有一只麦克风和一张折叠桌上放着几样用黑布盖着的东西。
他站在讲台上看了一眼台下那些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依次划过,看到了熟悉的周局长、杨组长和陆老派来的一位助理,也看到了在最后排角落坐着的韩冬和赵铁军。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会议室里所有的杂音都在他开口的瞬间自动消失了。
“昨天有人问我——你的出勤记录为什么这么少?
你的工作内容为什么无法用常规标准衡量?
你的能力有没有被夸大?
我今天不回答这些问题。
我直接让你们看。
看完之后还想问的人,可以举手。
我先回答举手的人。”
他从讲台上走下来走到折叠桌前,掀开第一块黑布。
黑布下面是一摞金属块,是龙盾安保做防弹测试用的标准钢板,厚度从一厘米到五厘米不等,表面平整光洁,在会议室的日光灯下泛着冷调的反光。
“哪位上来检查一下?
确认这是不是真的钢板。”
一个穿军装的上校站起来走到桌边,用手指敲了两下钢板表面,又掂了最厚那块的分量,回头朝台下点了一下头。
“标准防弹钢板,真的。”
李建军把五块钢板叠在一起放在讲台旁边的空桌上。
五块钢板加起来大约六厘米厚,他用左手扶着把它们立起来,然后右手握拳向后收了一下,往前一拳砸过去。
拳头穿过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五块钢板被他一拳全部贯穿,碎屑从拳头的出口处飞溅出去打在后面的白墙上,发出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他把拳头从钢板堆里抽出来,抖了抖手指上沾着的金属碎屑,然后把那堆被贯穿的钢板推到桌子边缘让台下的人看清楚每一个穿孔的横截面,边缘整齐得像被激光切割过。
台下死寂了整整五秒。
那个穿军装的上校站起来低头看着钢板上那些穿透孔,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块钢板的孔洞边缘。
他摸完之后收回手,坐回座位上,用一种很轻但附近几排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对旁边的人说:“这不是人能打出来的。”
李建军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走到折叠桌前掀开第二块黑布,下面放着的是一支制式手枪和一只实弹弹夹,是从特别行动组武器库里临时借出来的,交接记录上有武器库管理员的签字。
“麻烦刚才那位上校再上来一趟。
检查这支枪和弹夹是不是真的。”
上校再次站起来走上讲台,熟练地拆开枪膛检查了一遍,又拿起弹夹看了一眼弹头。
检查完之后把枪放在桌上朝台下说了一句:“真枪实弹。”
李建军拿起手枪上了弹夹,拉开保险,然后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左掌心。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高副主任不自觉地从椅子上往前倾了一下身体,孙科长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滚到前排椅子底下去了,但他没弯腰去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讲台。
李建军扣动了扳机。
枪响在会议室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巨大,回音撞在天花板上又弹回来,坐在前排的人能感觉到那声枪响冲击在胸口的力度,像是被人用手掌轻轻推了一下。
子弹撞在他的掌心里,弹头变形、碎裂,碎片从他的手指缝间掉下来落在地板上,叮叮当当的。
他把手掌翻过来给台下的人看——掌心完好无损,连一道擦伤都没有。
台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有人把静音键关掉了。
那个武警衔的人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穿军装的上校,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什么,上校摇了摇头表示没法解释。
后排有人拿出手机想拍照,但被杨组长的人拦住了。
李建军把枪放在桌上,往讲台中间走了两步,双手撑着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
“刚才高副主任说——我是个‘有钱的商人’,凭一些没法复现的个人能力在系统里占了不该占的位置。
我不跟你争论前半句,我是个商人,我有钱。
但后半句我纠正一下——不是系统给了我位置,是我给了系统一个选择。
你可以不理解这种差别,但你的不理解不影响事情本身的真实状态。
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有些事情只有我能处理。
你的质疑只是你的想法,事实不会因为你不相信就消失。”
他把第三块黑布掀开。
黑布下面是一张清河镇裂缝现场的航拍照片,照片上能清楚地看到那道裂缝的长度和宽度,以及裂缝边缘那些被能量侵蚀后呈现暗灰色的地面。
照片旁边放着一只密封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小段从他上次带回来的黑色黏稠物样本里切出来的切片。
“清河镇裂缝,去年造成七例感染,一人死亡。
裂缝的出现原因是秘境能量泄漏,不是地震,不是地质沉降。
我到现场之后独自清理了从裂缝中涌出的未知生物,然后组织了裂缝的封闭工作。
这些信息在系统内的报告里都有。
但你们中的一部分人没有看报告,或者说看了但不信。
没关系,你们可以不信报告,但你们不能不信自己亲眼看到的。”
他把航拍照片举起来让台下所有人看清上面的裂缝尺寸和位置坐标,然后把密封瓶放在照片旁边,用指节敲了两下瓶身。
瓶子里那块黑色物质在震动中微微颤了一下,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油光。
“高副主任,你对这个物质的成分做过分析吗?
你了解它的能量密度吗?
你知道它跟两千多年前某个古文明符号系统之间的关联吗?
如果你不知道,我建议你把精力用在搞清楚这些事情上,而不是用来告诉我——我的出勤率不达标。”
高副主任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的胳膊已经从胸前放下来了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自己的公文包提手。
整个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整流器的嗡嗡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讲台上那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男人身上,而那个男人已经把黑布重新盖好了,把桌面上的东西收拾整齐,然后摘下麦克风放在讲台上。
“通报会到此结束。
我刚才展示的每一项,欢迎任何人提出科学层面上的质疑——带着数据来,带着分析来,我随时可以讨论。
但如果是行政层面上的刁难,我只说一次:以后不用发函,不用派工作组,不用拿预算说事。
打电话说就行。
电话费我也出得起。”
台下最后排有人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笑声还没落定高副主任就站起来了,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快步从走道侧门走了出去,背影消失的速度比刚才进门时快了一倍。
孙科长弯腰从前排椅子底下捡起他那支笔,合上笔记本跟在他后面小跑了两步,皮鞋在地板砖上踩出一串急促的脆响。
杨组长走到讲台旁边看着李建军,嘴角的弧度忍得很辛苦。
“你连一句场面话都没给他们留。”
“他们也没给我留。”
“行。
那接下来你自己看着办。
我这边压阵就行。”
李建军走下讲台的时候赵铁军从后排快步跟了上来。
他把那支测试用的手枪交还到武器库管理员手里,又把折叠桌上的东西收进一只帆布袋里拎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的人自动往两边让开了一条路。
那个穿军装的上校站在走廊边上看着李建军从他面前走过去,在他身后用一种汇报工作时才会用的语气跟旁边的武警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李建军还是听见了——“回去之后跟你们那边说一声,以后关于这个人的所有评估材料,别急着下结论。
先看看他还有多少没展示的东西。”
李建军走出办公楼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傍晚了。
晚霞从城东那片低矮的建筑群上方铺展开去,把灰色办公楼的米白色外墙染成了一种柔和的暖橘色。
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赵铁军把车开到了台阶下面停下来摇下车窗。
“哥,刚才有人打电话过来。
是孙科长。”
“他说什么?”
“他说想请你吃饭。
还说想重新跟你聊一聊年度评估的事。”
李建军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帆布袋放在脚边的位置上。
“改天再说。
今天回家陪孩子吃饭。”
赵铁军发动了车子,那辆老旧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城东那片灰色办公楼的停车场,汇入了下班的车流里。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6_256798/2426077.html